办公室的门在孙欣身后无声合拢,将外面办公区的声响重新隔绝。李想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仿佛还能看到孙欣离开时纤细挺直的背影。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松、兴奋和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在他胸腔里鼓荡、膨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念头——“他要赶在杨楠辞职后,向她求婚,给她一个最大的惊喜” ——一旦清晰成形,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在他脑海里炸开绚烂的光芒,驱散了昨夜因她辞职提议而生出的所有阴霾和疑虑。
他想象着,当她终于卸下工作的重担,当他们即将一起奔赴未知但充满期待的新生活时,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刻,他单膝跪地,拿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戒指,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誓言……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惊讶?感动?还是幸福到落泪?光是想到那一刻她眼中可能迸发的光彩,李想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回宽大的办公椅,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皮质的瞬间,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屏幕上等待的邮件,也没有翻开日程表。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明亮的天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勾勒出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他畅想着,在脑海里勾勒每一个细节:地点选在哪里好?海边落日?山顶星空?还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餐厅?用什么方式引入?假装寻常的晚餐,还是策划一场突如其来的旅行?戒指该怎么拿出来才最自然?要说些什么话才能既真诚又不落俗套?
每一个想象中的画面都让他心头滚烫。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希望时间能快些流逝,快些到杨楠正式离职、他们可以毫无牵挂地开启新篇章的那一刻。这份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像一罐打翻的蜜糖,将他此刻的心情浸泡得甜丝丝、暖洋洋,连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在他眼里都变得格外温柔灿烂。
与办公室内洋溢的暖意和憧憬截然相反,门外工位上的孙欣,正被一片冰冷的阴霾笼罩。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有些机械地坐下。面前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她离开前的界面,光标在一行未完成的句子末尾无声闪烁。她没有去看,只是怔怔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李想说起“杨楠”时温柔的眼神,是他委托“求婚计划”时郑重的信任,是他得知她应允后那毫不掩饰的、孩子般的雀跃。
“求婚……” 这两个字像魔咒,在她心底冰冷地回响。“女人一生中,最难忘、最梦幻的时刻之一。”
是啊,哪个女人不曾在心底偷偷幻想过被心爱之人求婚的场景?鲜花、烛光、戒指、誓言,被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瞬间……那应该是包裹在粉色泡泡里的极致浪漫,是通往幸福生活的神圣仪式。
可对她而言呢?
“什么时候……我能拥有这样美妙的时刻啊?” 一股尖锐的、带着无尽酸楚和自怜的伤感,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这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刺痛。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与“浪漫”、“幸福”背道而驰的肮脏小路上。她不仅不配拥有那样的时刻,甚至还要亲手去为另一个女人(一个她内心嫉妒的女人)策划那样的时刻,而目的,却是为了配合另一个男人去摧毁这一切。
这其中的荒谬和讽刺,浓烈到让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可嘴角却沉重得扯不动。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封的湖面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苦涩的寒意。
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勉强将她从自怨自艾的伤感中拉回现实。不,她没有时间伤感。她还有陈裕年交代的、必须完成的、更肮脏的任务。李想的“信任”和“委托”,不过是这场残酷游戏里,一个格外刺耳的插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屏幕上。然而,心底那片被“求婚”二字触动的荒芜之地,已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带着血丝的裂痕。
与此同时,财务总监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栅。杨楠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最后几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件。既然离职的决定已下,李想也未反对,她便开始有意识地加快工作收尾的步伐,同时,心里那份对未来的规划也越发清晰迫切。
“阿嚏——!”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侧过头,掩着嘴打了个清脆的喷嚏。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微微蹙眉。
“是谁在背后念叨我,还是想我了?” 她放下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调侃,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或许是李想?她想起早上电梯里那个大胆的吻,和他眼中温柔的光芒,心里微微一暖。但随即,一丝更深的忧虑悄然浮现——陈裕年那边,会那么顺利吗?
这个念头让她迅速收敛了心神。她不能只沉浸在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里,必须为可能的变数做好准备,尤其是要斩断过去那些可能带来危险的牵连。
她移动鼠标,关闭了正在处理的文件窗口。然后,她拉开办公桌最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这是只有她能打开的私密空间。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黑色U盘。
这个U盘看起来很不起眼,却是她多年来的“护身符”兼“定时炸弹”。里面存储着的,并非工作文件,而是她经年累月,在陈裕年的授意或默许下,处理过的那些“特殊”账目、资金流向记录、以及一些关键“沟通”的备份。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成为指向陈裕年不法行为的证据,也同时是她自己无法洗脱的“原罪”。
以前,她留着这些,是出于自保,也带着一丝侥幸,希望永远没有用到它们的一天。但现在,她要走了,要彻底离开。这些东西,绝不能留在身边,成为随时可能被陈裕年找到并销毁的把柄,更不能成为将来威胁她或李想的工具。但同时,她也不能完全销毁——这是她万一被逼到绝境时,最后的、同归于尽的筹码。
她将U盘插入电脑接口。指示灯亮起。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登录了一个位于海外、以匿名方式注册、安全性极高的网络云存储服务平台。这是她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数字保险箱”。
然后,她才点开U盘,里面是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她输入密码,文件夹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命名隐晦的文件。她抿紧嘴唇,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开始全选,拖拽,上传。
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每一个字节的上传,都像在将她与过去那段不堪的岁月做一次数字化的切割与封存。
上传完成。她在云盘里为这个新文件夹设置了更复杂的访问权限。然后,她移动光标,停在修改密码的选项上。
旧密码是她自己设定的、毫无规律的乱码。新密码……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柔情,随即被坚定取代。她缓缓地,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了一串新的数字。
那是李想的生日。
用他的生日,作为这把可能永远不会开启、但一旦开启必是腥风血雨的“锁”的密码。这像是一种隐秘的托付,一种扭曲的浪漫,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告别那个在陈裕年阴影下苟且的杨楠,也为自己未来的新生,加上一道她希望永远用不上的、冰冷的保险。
设置完毕,她退出云盘,拔出U盘,将这个小巧的黑色物体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然后,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巧的便携盒子。她将U盘塞了进去,按下开关。
杨楠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无形的重担,但心头那份关于未来的隐忧,却并未因此减轻半分。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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