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清水阁”最深处、也是最幽静的一间和室包厢。
移门被轻轻拉开,身着和服、举止恭谨的服务生躬身退开,周桐侧身走了进来。
包厢内是标准的日式装潢,浅色的原木地板,低矮的柏木方桌,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浮世绘复制品,一盏纸灯笼散发着柔和暖光。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食物本身的鲜香,以及冰块在清酒壶中碰撞的细微声响。
周雅茹已经端坐在方桌一侧的坐垫上。她换下了白天的香奈儿套装,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下身是深灰色阔腿裤,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院长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她的坐姿依旧挺直,妆容也重新补过,完美无瑕。
看到儿子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妈,我没来晚吧?”周桐随手关上移门,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衣架上,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爽活力。他走到方桌另一侧,在周雅茹对面盘腿坐下,动作随意自然。
“没有,现在时间正好。”周雅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卡地亚腕表,笑意更深,“路上堵不堵?”
“还行,这个点都往外走,我反方向,不算太堵。”周桐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了面前丰盛异常的菜肴上。
长长的柏木桌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美的漆器食盒和瓷盘。晶莹剔透的刺身拼盘里,厚切的蓝鳍金枪鱼大腹泛着玫瑰般诱人的光泽,雪白的帝王鲑、橙红的牡丹虾、贝柱排列得如同艺术品。
还有炭火微炙的和牛,裹着海苔的天妇罗,小巧精致的寿司,炖煮得恰到好处的茶碗蒸,以及一小壶正在冰桶里镇着的、酒标古朴的清酒。每一样都分量不多,却极尽精致,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哎呀,”周桐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满足笑容,“太丰盛了……妈,您今天这是不过了?”
“说什么呢,”周雅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是满满的宠溺,“请你吃顿饭就不过了?赶紧动筷子,都是你爱吃的,这蓝鳍金枪鱼和大鳌虾都是今天刚空运到的,新鲜得很。”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片最肥美的金枪鱼大腹,蘸了点手磨山葵和特调酱油,放到周桐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
周桐从善如流,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瞬间,丰腴的脂肪在舌尖化开,鲜甜醇厚,带着海洋的气息,口感美妙得让他眯起了眼睛。“嗯!真不错!”
周雅茹看着他满足的样子,自己也夹了一小块,细嚼慢咽,但心思显然不全在美食上。她给两人都斟了小半杯清酒,冰凉的酒液倒入精巧的酒杯,发出悦耳的声音。
“来,儿子,陪妈妈喝一点。”她举起酒杯。
“妈,您少喝点,这酒后劲大。”周桐也举起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就喝一点。”周雅茹抿了一小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爽的刺激。她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儿子,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她语气关切,像一个最普通的、关心儿子事业的母亲,“你这个技术部总监,手底下管着集团整个It系统和网络安全,担子不轻吧?”
周桐正在对付一只剥好的牡丹虾,闻言摇摇头,语气轻松:“还行,不算太忙。系统都稳定运行好些年了,日常就是维护、升级,处理点突发小问题。底下几个经理都挺能干,杂事儿他们处理了,我主要把握大方向,向陈董汇报就行。”他提到“陈董”时,语气自然,没有特别的情绪。
周雅茹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和牛。“那就好,工作重要,身体更要紧,别太拼。你陈叔叔……陈董那边,对你还满意吧?”
“挺满意的,”周桐吞下和牛,喝了口茶,“上周我刚把新数据中心的安全架构方案给他看过了,他夸我想得周到。妈,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嗯,你一向有分寸,妈妈放心。”周雅茹又给他倒了杯酒,这次,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点好奇和期待,仿佛只是母子间寻常的闲聊,“对了,儿子,上回在养老服务中心,你好像提了一句,说有喜欢的人了?能跟妈妈说说吗?妈妈也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我儿子动心。”
周桐正在夹寿司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母亲,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又了然的笑:“妈——您今天这又是请客又是好酒好菜的,该不会……就是为了套我话,催婚来的吧?”
“臭小子,说什么呢!”周雅茹作势要打他,眼里却带着笑,“妈妈在你心里就这么功利啊?请你吃顿饭还得有目的?我就是关心你,想分享你的喜悦。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喜欢的人,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个开明又八卦的母亲形象。
周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开玩笑的。妈,您别生气。”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泛起一点不太自然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提起心上人的羞涩。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眼神亮晶晶的,“就是……目前还没正式确定关系,人家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呢。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笃定和憧憬,“我觉得,应该很快了。”
“哦?”周雅茹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心脏却不自觉地下沉了一分。儿子这副情窦初开、又势在必得的样子……对方是谁?
“是哪位姑娘啊?这么有福气,能让我儿子这么上心。”她笑着追问,语气轻松,“是你们公司的同事吗?还是外面认识的?”
周桐似乎犹豫了零点几秒,但面对母亲温和鼓励的目光,加上酒精和亲密氛围的催化,他最终还是决定坦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嗯,是我们公司的同事。” 他抬眼看向周雅茹,脸上带着点大男孩的坦诚和一点点炫耀,“财务部的,杨楠,杨总监。”
“杨楠?”
周雅茹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猝然停跳,然后又以更紊乱疯狂的节奏猛撞起来。
杨楠?!
怎么会是她?!
这个名字,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劈开了她今晚精心维持的温情表象,也劈开了她脑海中无数纷乱的思绪。陈裕年曾经的情人(至少她如此怀疑),裕年集团的财务总监,精明干练、心机深沉的女人……她的儿子,周桐,喜欢的居然是这个人?!
巨大的震惊、荒谬、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混合着警惕与厌恶的情绪,像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失声质问或者表现出异样。
但二十多年在陈裕年身边、在复杂人际关系中练就的演技和定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那僵住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迅速重新弯起,甚至比刚才更柔和,更充满“好奇”。只是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眼底深处,那片温柔的湖水已经结冰,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大脑却以疯狂的速度运转起来。
杨楠……陈裕年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微妙。她记得陈裕年说过,杨楠是已故元老杨乐天的独生女。当年杨乐天车祸意外身亡,留下不少公司的秘密,陈裕年费了些手段才“妥善”处理。他对杨楠,似乎有种复杂的情绪,有关照,有掌控,或许……也有别的。
儿子怎么会喜欢上她?他知道杨楠和陈裕年之间可能存在的纠葛吗?他知道杨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还是仅仅被她的外表和能力所吸引?
“杨楠……”周雅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努力在回忆,带着恰到好处的思索,“是财务部那位总监?总听你陈叔叔……听陈董提起,说她能力很强,是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像……是原来杨总监的女儿?”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儿子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她需要知道,儿子对杨楠的了解,到底到了哪一步。这份“喜欢”,又到底有多认真。
包厢里,美食的香气依旧,清酒冰凉。但方才那温馨轻松的母子对话氛围,已然荡然无存。周雅茹的心,沉到了谷底,又被冰冷的算计迅速填满。儿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危险的“喜欢”,像一颗投入棋盘的变数棋子,彻底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也将本就复杂的局面,推向了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