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96章 深铭于心

茗芝雅阁。

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银壶中的山泉水发出细密轻柔的咕嘟声。

再次踏入这间慕承瑾专属的茶室，席蓉烟心中漾开一片欢喜。

上次来访时慕承瑾不在，是慕知柔引她至此小叙，那时她便已将雅间里萦绕的这股独属于慕承瑾的清冽沉稳松木气息，深铭于心。

燕嬷嬷垂首侍立在席蓉烟身后，沉默恭谨。

但她低头的角度，刚好能躲得过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好让自己那干瘪的唇瓣能以极微小的幅度飞速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因着前次造访的熟稔，加之今夜是她携香茗相邀共品，席蓉烟便柔声请示慕承瑾，可否由她执壶侍茶。

慕知柔心知她定是别有用意，却还是含笑应允。

而身侧的窗外，有一双慕知柔早已安排好的细长明眸，正一瞬不瞬的紧盯着屋内的所有动态。

席蓉烟纤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娴雅地为慕承瑾点茶。

她靠得极近，身上馥郁的兰麝幽香丝丝缕缕，悄然弥漫开来。

慕承瑾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茶盏中汤花的变化，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后倾，试图拉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

“慕郎，”席蓉烟将一盏点得沫饽如雪的茶汤轻轻推至慕承瑾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娇羞，“你可知这雾里青的传说？”她大胆地直视着慕承瑾，脸颊绯红，眼波含情脉脉。

慕知柔目光温和地回视着她，唇角噙着礼貌的笑意：“愿闻其详。”

席蓉烟眼波含羞潋滟，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的静谧。身子不觉又向慕知柔靠近了些许：

“相传很久以前，在这云雾缭绕的深山之巅，生长着一种极为珍贵的茶树，只在春晨雾气最浓、朝阳初露时，才能采下最鲜嫩的一芽一叶，便是这‘雾里青’。”

她顿了顿，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慕知柔，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

“那时，山中住着一位采茶女，她有一双巧手，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每日天未亮，她便踏着露珠，攀上最高的山崖，只为在晨雾散尽前，采撷那带着天地灵气的嫩芽。她采茶不为生计，只为一个人——山下私塾里那位清雅如竹的教书先生。”

席蓉烟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梦幻般的色彩：

“先生爱茶，尤爱这初春的清新。采茶女便年复一年，在寒露未曦的清晨，忍着指尖的微凉，将最鲜嫩的芽尖小心摘下，细细焙制。她从未言明，只是每逢新茶制成，便托人悄悄送去一罐，罐底压着一片她亲手晒干的青翠茶叶，像一颗沉默的心。”

“先生只道是山中野茶，却独爱其清冽甘醇，带着云雾的缥缈与晨露的纯净。他日日啜饮，却不知这茶香里，藏着一个女子日复一日的守候与期盼。她远远望着他窗下读书的身影，看他品茶时舒展的眉宇，便是她心中最深的慰藉。”

席蓉烟的目光温柔似水，仿佛自己也沉浸在那份不求回报的深情里。

“她爱得那样安静，那样纯粹，如同这雾里青，生于幽谷，长于云雾，不争不显，却自有其清绝的芬芳，只为懂它的人绽放。”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却更加坚定地锁住慕知柔：

“后来，先生终于知晓了送茶之人。在一个同样雾气氤氲的清晨，他循着采茶女的足迹登上山巅，看见她在云雾缭绕中，如同山间的精灵，指尖染着新绿，鬓角沾着露珠……那一刻，四目相对，无需言语，那经年累月的茶香，早已诉尽了采茶女心底最深的倾慕。”

席蓉烟说完，微微垂眸，脸颊的红晕更深，手指轻轻拨弄着面前的茶匙，仿佛那故事中的采茶女便是她自己。

而此刻，她已将那份深藏的情意，借这古老的传说，和眼前这盏亲手点就的雾里青，毫无保留地呈献给了面前这位她倾慕的“慕郎”。

茶烟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空气里弥漫着茶香与一种无声的悸动。

慕知柔只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强作镇定，端起茶盏，借着品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含糊道：“席东家过誉了。慕某一介商贾，当不得如此谬赞。”她刻意将声音压得更沉，甚至带上一丝沙哑。

“慕郎何必自谦？”席蓉烟却将这推辞当成了谦逊，心中更是欢喜，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碰到“慕承瑾”的手臂。

“蓉烟自知蒲柳之姿，难入公子法眼。但……但只要能常伴公子左右，为公子分忧，蓉烟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她竟伸出纤纤玉手，状似无意地要去拂“慕承瑾”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慕知柔心中警铃大作！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她浑身一僵，几乎要本能地缩手避开——这完全是女子面对异性唐突时的自然反应！

电光火石间，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不着痕迹地将端着茶盏的手抬高，恰好隔开了席蓉烟伸来的手，同时身体微微侧转，做出一个看似调整坐姿实则避让的动作。

“席东家言重了。”慕知柔放下茶盏，语气刻意带上几分清冷。

“慕某志在茶道，无心他顾。且男女有别，席东家还请自重。”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夜已深，席小姐该回府了，以免令尊担忧。”

席蓉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错愕和难堪，但看着“慕承瑾”那挺拔冷峻的侧影，心中那份爱慕反而更添了几分征服欲。

她咬了咬唇，眼中水光闪烁，她那般骄傲的女子，怎受得了如此委屈。

而她偏却回头狠狠瞪向燕嬷嬷，这毒辣的目光直接撞在老妪惊恐诧异的眸子里。

燕嬷嬷不置可否的微微摇头，眼神似有所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