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342章 千言万语

“王表兄……”艾殷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破碎不堪，“昱儿……昱儿他……”

“我知道。”慕容瑛的声音干涩，“我都知道了。”

从裴昱临死前的话语，从表妹此刻痛不欲生的神情，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那个孩子的死，不仅是为了平息战争，更是为了偿还母亲造下的业障，为了结束这延续两代人的悲剧循环。

他望着窗外明丽的阳光，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这一生，我们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业’，错过了太多，也毁掉了太多。蓉儿，你看这景色，多好。可我们过去的二十多年，却把自己困在仇恨、野心和阴谋的囚笼里，错过了多少个这样的丽日。”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慕容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柔，却也带着浓浓的歉疚与怜惜：“王兄错了。大错特错。当年我不该同意把你送走，不该让你背负那么多。我们浪费了太多本该相守的时光。”

艾殷蓉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流淌。

慕容瑛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那枚沾满泪水的柳叶玉佩，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在自己掌心，感受着那微弱的颤抖。“还不算太晚，蓉儿。我把你接回来了。剩下的日子，王兄不想再浪费在权谋和仇恨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带着一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决绝：“这南疆的王位，这所谓的霸业，我都不要了。承瑾那孩子，仁厚有智，堪当大任。我会把一切都交给他。然后，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看看真正的山川湖海，去尝尝各地的烟火小吃，就像……就像我们小时候憧憬的那样。把过去这二十多年错过的，都补回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切的期盼。他怕人生太短，怕来不及补偿，怕再一眨眼，又是天人永隔。

艾殷蓉望着慕容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悔恨、深情与小心翼翼的祈求，心中冻结了二十六年的坚冰，似乎在阳光与泪水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了他的手，感受着那份迟来却无比真实的温暖与依靠，终于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握的两只手上，也照亮了那枚晶莹剔透的柳叶玉佩。

蝉饮清露，柳叶承露。

或许，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有些逝去永远无法追回。但至少，在余下的光阴里，他们可以选择放下，选择陪伴，选择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一丝心灵的慰藉与安宁。

数日后，南疆王庭，宫门之外。

旌旗招展，鼓乐低沉。

庞大的送亲队伍已准备就绪，车马华盖，侍卫肃立，绵延数里。虽因大亓皇子国丧，不宜过度喧哗喜庆，但公主出嫁的规制依旧摆足，显出两国对此事的重视。

慕容知柔身着南疆公主最高规格的嫁衣，站在宫门前的玉阶上。

嫁衣以正红为底，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百花争艳图案，华美绝伦，映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只是那嫁衣的颜色再鲜艳，也掩不住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思与沉重。

她知道，这身嫁衣，并非因为爱情，而是一件政治的外衣，一个联盟的象征，也是她为了救萧珩、为了换取眼下这脆弱和平而必须披上的铠甲。

萧珩还在北境昏迷，生死一线，她此去大亓，前途未卜，不仅要面对陌生的宫廷、复杂的人心，更要时刻提防西疆席蓉烟那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毒计。

慕容承瑾与顾千澜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慕容承瑾已换上太子服饰（慕容瑛已下旨传位于他，只待正式典礼），气度愈发沉稳，只是看着即将远嫁的妹妹，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顾千澜今日也盛装打扮，站在丈夫身边，神情复杂。经过这许多风波，她对慕知柔的观感已然不同，少了猜忌，多了几分同为女子身处漩涡的同情与理解，但那份因身份和过往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依然存在。

“柔儿，”慕容承瑾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此去大亓，山高路远，宫廷深幽，万事……务必小心。我已安排最得力的暗卫混入送亲队伍和陪嫁人员中，他们会暗中保护你，并作为我们之间联系的桥梁。大亓那边，岳铮将军是可信之人，若有急难，可设法求助。至于萧珩……”

他顿了顿，“我已加派人手，继续搜寻‘冰魄兰’和解毒之法，一有消息，立刻传给你。”

慕知柔眼中泛起泪光，强忍着没有落下：“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初登大位，南疆内外诸多事务，更需谨慎。黑苗部、西疆的威胁，都不可小觑。还有……父王和母妃……”

她看向宫门内，慕容瑛与艾殷蓉并未出现在送嫁队伍前。

“父王心意已决，要带母后离开。我会处理好一切，让他们安心。”慕容承瑾郑重承诺，“你也要……争取自己的幸福。”

他知道，妹妹的幸福，大半系于那个昏迷不醒的萧珩身上。

顾千澜也轻声道：“公主殿下，保重。”

慕知柔对顾千澜微微颔首：“王嫂，王兄……就拜托你了。” 这一声“王嫂”，让顾千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对慕容承瑾低语几句。慕容承瑾神色微动，对慕知柔道：“父王和……母亲，在内苑等你，再做最后话别。”

慕知柔深吸一口气，提起繁复的嫁衣裙摆，在内侍引领下，走向内苑。

内苑水榭边，慕容瑛与艾殷蓉并肩而立。慕容瑛已换下王袍，只着简单的深青色常服，艾殷蓉也是一身素雅，两人站在一起，虽历经风霜，却莫名有种历经劫波后的宁静与和谐。

看到慕知柔走来，艾殷蓉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上前一步，嘴唇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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