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287章 如释重负

“陛下如今龙体康健，圣心独运，勇武睿智更胜往昔！大亓离不开陛下的坐镇！”伏地的萧珩目光灼灼，竟膝行向前了一步：

“儿臣年幼，尚需历练，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儿臣愿为皇太子，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处理朝政，学习为君之道，待他日陛下觉得儿臣真正堪当大任时，再议不迟！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继续在位！”

他这番话，一半是真心。经历了昨夜，他看到了父皇在危局中的沉着与布局，心中敬佩更深。

另一半，则是私心。

一旦登基，身为帝王，行动诸多掣肘，再想暗中调动力量，远赴南疆接应慕承瑾，必将难上加难。太子之位，有名有权，却又比帝王多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裴衍看着跪地不起的萧珩，他眼中是真诚的恳求，恍惚间，仿佛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对父亲的推崇，心中亦是动容。

最终，他叹了口气，妥协道：“既如此……朕便依你。但朝政之事，你需尽快熟悉，为朕分忧。”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群臣山呼，声音在金殿回荡。萧珩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承熙定不负陛下与天下所托！”心里则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这册封太子的旨意余音绕梁之际，一个沉静而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喧嚣。

“儿臣裴昱，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雍王裴昱大步从班列中走出。他未着亲王常服，仅是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面容冷峻，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行至御阶正前方，在满朝文武惊愕的注视下，撩起衣摆，竟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俯身，额头深深触碰到冰凉的金砖！

这一拜，沉重而决绝，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萧索意味，让整个金殿瞬间鸦雀无声。

裴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龙椅上神色复杂的皇帝，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父皇！承熙皇兄，仁德睿智，临危不乱，于社稷有擎天保驾之功，于朝野有拨乱反正之能！今日正位东宫，实乃众望所归，大亓之幸！儿臣……心悦诚服！”

他先肯定了萧珩，言辞恳切，并非虚与委蛇。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凝：

“然，儿臣母妃艾氏，罪孽深重，儿臣身为人子，管教无方，更兼身负……”他不便在朝堂上提及自己那一半的南疆血脉，“儿臣已无颜再留于京畿，亦不愿令父皇与太子殿下为难。”

“故，儿臣今日，自请削去亲王双俸，远赴幽州封地！”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然：

“幽州苦寒，正可磨砺心志！儿臣愿永镇北疆，为我大亓守此国门，此生不复入京！唯求……唯求父皇念在往日情分，信守承诺，饶儿臣母妃性命，允儿臣携母同往幽州，严加看管，令其了此残生，再不得过问世事！此乃儿臣，唯一之请！求父皇……恩准！”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裴昱这番突如其来的请辞和近乎流放的请求震住了。

他放弃了京城的繁华与可能存在的政治余温，选择了最偏远、最艰苦的幽州，只为换取母亲一命，并彻底远离权力中心，以消除新太子和皇帝的所有疑虑。

萧珩看着跪伏在地的皇弟，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这是裴昱能做出的，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是他对自己身世和母亲罪孽的一种终极救赎，更是对慕知柔最后的保护。

龙椅上，裴衍沉默了。

看着下方那个他曾寄予厚望，也曾让他失望的儿子，如今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退出舞台，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有痛心，有惋惜，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裴昱的选择，彻底解决了可能因他血脉而起的后患。

良久，裴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沉声道：“准奏。”

“雍王裴昱，深明大义，忠勇可嘉。即日起，徙封幽州都督，总领北疆军政，非诏不得入京。废妃艾氏……依前诺，随行看管，不得有误。”

“儿臣……谢父皇隆恩！”裴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再次叩首，随即毅然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那玄色的背影，在晨曦透过殿门照射进来的光柱中，显得异常孤独而决绝。

翌日凌晨，夜色还未褪尽，天边只染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连檐角的铜铃都还浸在寂静里，没等来第一声晨响。

一辆朴素的马车便在雍王府亲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信安城。

裴昱依旧穿着那身朝服下的玄色劲装，仿佛卸下了所有亲王荣耀的枷锁。他身后跟着始终沉默如影的侍卫鹤章，以及面容憔悴却强打精神的芳若姑姑，还有寥寥几名自愿跟随他去那苦寒之地的仆从。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宫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有解脱，有怅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选择了远离权力中心的幽州，既是对过往的告别，也是怕夜长梦多，父皇会对母亲反悔。

“殿下，都准备好了。”鹤章低声道。

裴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马车车厢上，他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最终还是毅然登上了马车：“走吧！”

马车内部陈设简单，与昔日亲王的奢华座驾天壤之别。车厢一角，艾殷蓉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灰色布衣，背对着车门，蜷坐在那里。

原本乌黑亮泽的鬓发此刻有些散乱，夹杂着几缕刺眼的银丝，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但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颌，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属于南疆公主的骄傲与偏执。

裴昱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马车开始缓缓行驶，颠簸在离开京城的官道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