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215章 就是现在

紫宸殿里是死一样的沉寂，鎏金狻猊纹香炉里吐出的沉香仿佛都带着黏腻的湿气，沉沉地堵住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孔，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战报上字字泣血，明确指向军中乃至朝中，有叛徒与西凉勾结，且位置极高！

副帅周勉在战报中激烈弹劾主帅赵擎刚愎自用、指挥失当，贻误战机；而赵擎则反斥周勉及其麾下官员掣肘军令、泄露军机。

大亓西线战事，初战即遭重创，不仅损兵折将，丢失城池，更重要的是，统帅与监军的内斗公开化，军心涣散，形势急转直下，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

坏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蔓延，恐慌的情绪开始滋生。

皇帝裴衍在早朝上暴怒，砸碎了心爱的砚台，却一时之间，也拿不出更好的应对之策。

内有权斗，外有强敌，暗藏奸细，天灾**……

大亓王朝，仿佛一艘行驶在暴风雨中的破船，随时都有倾覆之危。而在这滔天巨浪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变得扑朔迷离，难以预料。

夜色如墨，将信安城层层包裹。

丞相府最深处的密室，烛火摇曳，映照出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昂贵龙涎香混合的气味，但更刺鼻的，是那八口敞开的木箱里散发出的，冰冷而诱人的金属气息。

——那是独属于黄金的味道。

金锭堆叠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的烛光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

魏嵩一身常服，负手而立，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高深莫测的半眯苍眸，此刻却毫不掩饰地迸发出贪婪的猩红。

他微微俯身，枯瘦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金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披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从略显佝偻的身形和露出的一截布满褶皱、干瘦如鸡爪的手，判断出那是一个老妪。

她静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唯有斗篷下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声音，隐隐带着异域的腔调：

“魏相，我们西疆对您的诚意，可是满满当当，都在这儿了。我们的人，也都已准备就绪！您……该兑现承诺了！”

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时机，就是现在！”

魏嵩缓缓直起身，目光终于从黄金上移开，落在黑袍老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沙哑：“放心，一切……好说！只要你们西疆全力配合，助我成就大事，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黑袍老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诡秘，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里，只剩下魏嵩，和他面前那八箱足以撼动国本的黄金。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与野心交织的光芒，低声自语：“裴衍……这大亓的江山，也该换换主人了……”

次日，紫宸殿。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西境战事失利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龙椅上的皇帝裴衍，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众卿家，西凉猖獗，沙洲陷落，粮草被焚，赵擎与周勉互相攻讦，军心涣散！尔等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裴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一片死寂之中，丞相魏嵩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俨然一副忧国忧民的肱骨之臣模样。

“陛下！”他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西凉蛮夷，倚仗内奸，一时得势，确令人愤慨。然，当务之急，并非追究前线将领失职之过，而是需以雷霆手段，稳定局势，扭转战局！”

裴衍目光微动：“魏爱卿有何高见？”

魏嵩胸有成竹，侃侃而谈：“陛下，老臣以为，西凉此次倾巢而出，其国内必然空虚。我大亓与其在河西走廊与其硬拼消耗，不若……行‘围魏救赵’之策！”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见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才继续道：

“请陛下即刻下旨，命镇守北境的‘镇北军’分出十万精锐，急速西进，直扑西凉王庭！同时，诏令西域诸国，许以重利，令其出兵骚扰西凉后方。如此，西凉首尾不能相顾，必回师自救，则河西之围可解，甚至……可趁机收复失地，重创西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镇北军，乃是大亓防御北方草原部落的最强屏障，若此时调离十万精锐，北境空虚，万一草原部落得知消息，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这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饮鸩止渴！

英国公张巍立刻出列反对，声色俱厉：

“魏相此计万万不可！北境乃我大亓门户，镇北军一动，草原狼族虎视眈眈，若长驱直入，则国门洞开，京师危矣！此乃亡国之策！”

王焕宥与胡文轩等众则纷纷出列附和魏嵩：“丞相老成谋国！此乃奇谋！西凉不灭，终为大患！当行非常之法！”

“北境近年安稳，草原各部纷争不断，短时间内无力南侵！此正是天赐良机！”

“若能一举击溃西凉，永绝后患，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崔琰则依然语速平缓，不疾不徐的引经据典来反对分力镇北军，依旧还是那样的字字直指要害。

朝堂之上，顿时又吵作一团。

龙椅上的裴衍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魏嵩的提议看似大胆激进，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西境战事不利，确实需要打破僵局……

就在这争执不下之际，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慵懒软糯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

“魏相此计……听起来倒还真是冠冕堂皇，为国为民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茶博侯慕承瑾慢悠悠地从文官队列末尾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