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计 第205章 灼灼跃动

天光未透，慕知柔尚沉在残梦余寒里，一缕青丝缠着微蹙的眉梢，意识浮沉间。

房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撞开，青烷煞白着脸，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意踉跄扑入，惊慌的嘶吼瞬间将满室静谧撕得粉碎。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狂喜？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空气，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伸手指着内间慕承瑾床榻的方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青烷！怎么了？！”慕知柔被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惊得瞬间站起，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伴随着一丝荒谬的期待骤然攫住了她！

难道是兄长……？

“小、小姐……公子……公子他……”

青烷终于喘过气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公子他……手指动了！眼睛……眼睛也睁开了！！！”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慕知柔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瞬间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向内间！

柳氏甚至衣衫不整地从隔壁房间奔出，脸上带着同样的惊疑与不敢置信。

内间床榻旁，慕知柔猛地刹住脚步，呼吸骤停。

床榻上，那个沉睡了八年、被无数名医方士判定为药石无灵的人，此刻，那双紧闭了整整八年的眼睛，竟然真的……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初时茫然、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在努力地辨认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清俊的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起，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紧接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慕承瑾醒了！

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慕知柔所有的坚强和伪装。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兄长那只微微动弹的手，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失而复得的极致喜悦。

“哥……哥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委屈、辛酸和终于得以宣泄的依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是柔儿！你看看我！我是柔儿啊！”

柳氏也扑了过来，看着慕承瑾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那双虽然虚弱却确实有了生机的桃花眼。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泣不成声：“瑾儿……好瑾儿……你总算……总算舍得醒过来了……”

慕承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触碰惊扰，眼神中掠过一丝迷茫和戒备，他试图转动眼球，看向声音的来源，目光落向身旁二人：

本是桃李芳华的少女，却哭得如同一个迷失归途的孩童，泪水涟涟，双手还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而她身旁的妇人，亦是满面泪痕，那无声的哭泣中承载着更沉重的悲恸。

他的意识显然还未完全清醒，身体也极度虚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确实醒了！从长达八年的无边黑暗中，挣脱了出来！

慕府上下，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所笼罩。

香兰姨、青梅等人皆是立于一旁喜极而泣，府中压抑了多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道苏醒的微光驱散了。

慕知柔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她小心翼翼地喂慕承瑾喝了些温水，看着他再次疲惫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是正常的睡眠，而非昏迷。

虽然苏醒了，但身体依然极度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慕承瑾的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需要长时间的精心调养才能恢复。

趁着他一次短暂的清醒，慕知柔简要将慕家这八年来的变故，以及她女扮男装、入宫周旋、生身父母真实身份的事情，拣紧要的告诉了他。

她隐去了南疆最核心的秘密，只说是为了追查慕老东家死亡的真相和慕家邪火的原因。

慕承瑾安静地听着，虽然虚弱，但那双与慕知柔极为相似的清澈眼眸中，却逐渐燃起了震惊、心痛，以及深沉的责任感。

左睑之下那点朱砂泪痣，亦随之灼灼跃动，恍若一颗被骤然注入生命的心，于寂静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淬炼。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轻轻覆在妹妹的手背上，用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气音说道：

“苦……苦了你了……柔儿……以后……哥哥……护着你……”

只这一句话，让慕知柔再次红了眼眶。

这八年来独自支撑的所有委屈和艰辛，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

兄长的苏醒，如同阴霾天际透下的一缕金色阳光，暂时照亮了慕知柔沉重的心。她看着慕承瑾虽然虚弱却日益好转的气色，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希望。

然而，这份喜悦却无法完全驱散她心底的另一块巨大阴云。

萧珩，至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每当夜深人静，兄长安睡后，那份对萧珩的担忧和思念便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是否还活着？是否正在某处忍受着伤痛与孤寂？魏嵩的人，是否已经找到了他？

喜悦与焦虑，希望与恐惧，就这样复杂地交织在慕知柔的心头。

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而兄长的苏醒，只是让她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的至亲。

但那个清俊温润、总是默默关心着她的身影，他的安危，依旧是她心头最沉甸甸的牵挂，一块无法移开的巨石。

嫡皇子失踪已近一个月，生死不明，朝野上下虽未明言，但那股压抑的绝望气息已然日益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