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樱又看了一眼肉丸子。那个以前胖得像个球、走起路来都要喘三喘的小家伙,此刻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还有大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它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每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苏樱再看了一眼司寒。那具沉默寡言、从不抱怨的尸傀,此刻浑身浴血,半个身体都快要散架了,但他还握着那把破破烂烂的寂灭之刃,一步都没有退。
她看了一眼蟑螂王。那个六条腿的大块头,外壳碎得像是被摔过的瓷器,一条后腿断了,还在用剩下的五条腿死死撑着,把自己当成一面墙挡在最前面。
她看了一眼鼠王。那个贼眉鼠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偷东西的老东西,此刻浑身是伤,尾巴断了一截,瘸着一条腿,嘴里还叼着一块不知道从谁腿上咬下来的肉,眼神还是那么贼溜溜的——但那贼溜溜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苏樱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赴死的决心。
苏樱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是金州的方向。是龚郎来的方向。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太远了。从金州到土州,两个多月的路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赶不到的。她只是希望他能来,希望他能在最后时刻出现,让她再看一眼他的脸。可她知道,那只是奢望。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小花的花瓣上,和小花的金色血液混在一起,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淌。
“龚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对不起。”
她的嘴唇在颤抖。
“我不能……不能跟你走下去了。”
小花听到了这句话。她那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花盘从苏樱怀里挣扎着抬起来,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上仙!”她的声音突然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力量,“上仙,小花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她说着,那些已经断了大半的花藤突然疯狂地生长起来——不,不是生长,是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在燃烧。花藤上干枯的尖刺重新变得锋利,原本软绵绵的花藤像蛇一样扭动着,朝四面八方弹射出去。七八根花藤同时缠上了七八个元婴大圆满修士的脚踝,尖刺狠狠扎进他们的血肉里。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死丫头!”那个魁梧大汉暴怒,一狼牙棒砸下来,把小花的三根花藤齐根砸断。小花惨叫一声,花盘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苏樱一脸。
“小花!”苏樱尖叫着把小花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下一道法术。一道剑光擦过她的后背,在她的肩胛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槽,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半边衣裳。
但小花还在笑。
她的花盘在苏樱怀里微微地颤着,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上仙……小花刚才……缠住了七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七个……厉害不厉害……”
“厉害。”苏樱把小花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滴落在花盘上,“小花最厉害了。”
“嘿嘿……”小花发出最后一声轻笑,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苏樱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她以为小花要死了。
但小花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上仙!小花还没死!小花还能打!小花还能缠住他们!小花还能——”
“够了。”苏樱把小花按在怀里,声音哽咽,“够了,小花。够了。”
蟑螂王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砂砾,每一字都带着外壳碎裂的咔嚓声。他那张破损的口器一张一合,露出里面断裂的牙齿和带血的唾液。
“主人……”他说了两个字,停了下来。
蟑螂王叫“主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平时都是叫“老大”或者“那小子”,只有在真正认真的时候才会叫“主人”。上一次他叫“主人”,还是在他被我从那只大蜈蚣嘴里救下来、跪在地上认主的时候。
“主人,蟑螂王……不能跟随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六条腿撑得更稳了,“这些年,你给蟑螂王吃的、喝的、住的,还给蟑螂王疗伤。蟑螂王没啥本事,就是皮糙肉厚,能扛。以前在塔里,蟑螂王总跟你顶嘴,总嫌你给的东西不好吃,总跟蝠王抢烤肉……那是蟑螂王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身体又晃了一下,断了的后腿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今天,蟑螂王替你挡了这么多刀,也算是……算是还了你一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剩下的……下辈子再还吧。”
七只噬魂虫在空中停了下来。
老六松开了咬着锁链的口器,转过头,用那双破碎的复眼望向金州的方向。它知道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主人,有破锅,有璃月姐姐,有鹤尊,有敖巽,有蝠王,有玄冥。
“主人……”老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对不起。”
老七也停了下来,它的口器已经烧得焦黑变形,牙齿崩得差不多了,但它还是飞到了老五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向老五的又一道阵法锁链。锁链穿过了它的翅膀,把它和老五钉在了一起。
“七妹!”七因为它们总是黏在一起。但现在,它们六只都被打残了,老五被锁住了,老七的翅膀碎了,老六的口器烂了,老四的复眼瞎了一只,老三的肚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老二的一条腿断了。
只有老大还在拼命地咬锁链。他的口器完好无损,因为他一直在保护自己的口器——他知道,那是他唯一还能帮上忙的东西。
“闭嘴!”老大咬着锁链,声音含糊却凶狠,“谁说对不起的?都给我闭嘴!我们七兄弟,一个都不许说对不起!要说对不起,等见到了主人当面说!”
锁链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肉丸子趴在地上,它的身体已经快要感觉不到了。那几千只眼睛,现在只剩不到十只还勉强睁着。它的小肚子几乎停止了起伏,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听到了蟑螂王的话。
它听到了“主人”。
它挣扎着把脑袋从地上抬起来,用那最后几只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努力地往金州的方向看。它什么也看不到——太远了,而且它的眼睛已经快要彻底失明了。
“主人……”肉丸子的小嘴一张一合,声音微弱得像是在说梦话,“肉丸子……肉丸子好想主人……主人做的烤肉……肉丸子……还没吃够……”
它打了个寒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最后几只需要缝猛地睁开了一些,瞳孔里射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
“苏樱姐姐。”它突然叫了一声。
苏樱低头看向它。
“肉丸子要自爆元婴。”肉丸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肉丸子的元婴是法则凝聚的,自爆起来威力应该不小。等肉丸子自爆了,炸开困阵的一瞬间,苏樱姐姐带着小花还有其他的人赶紧走。”
“不行!”苏樱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可以的。”肉丸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肉丸子这么胖,炸起来肯定很大声。苏樱姐姐到时候别捂住耳朵,抓紧时间跑就行。”
“我说不行!”苏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但蟑螂王也开口了。
“主人。”他的声音沙哑,“蟑螂王的元婴虽然不如肉丸子的大,但自爆起来也能多炸一条缝。等肉丸子炸了,蟑螂王跟着炸,两个一起炸,应该能炸开三座困阵。”
他顿了顿,“到时候,主人带着小花走。司寒你护着主人走。鼠王你腿多,跑得快,你也走。噬魂虫你们会飞,也走。”
“蟑螂王说得对。”鼠王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跳到蟑螂王的背上,那条瘸腿一拐一拐的,但他的眼神贼亮贼亮,“鼠爷的元婴虽然小,但鼠爷偷过不少天材地宝,元婴里攒了不少好东西,炸起来威力也不差。鼠爷也算一个。”
“鼠王你闭嘴!”苏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主人,我们等不到你了。”鼠王没有闭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鼠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偷。偷东西、偷情报、偷灵药。鼠爷偷了一辈子,最后这条命,鼠爷不偷了。鼠爷把它还给主人。”
他说着,贼溜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水光。
“主人,鼠爷以前总骗你,说找到了什么宝贝,其实大半都是鼠爷自己藏起来的好东西,拿出来邀功的。”他的声音在发颤,“那些东西,鼠爷都藏在……藏在云岚仙城城外那颗歪脖子松树下面的洞里。主人回去以后,记得去挖出来。里面有……有好几块中品灵石,还有一把破剑,鼠爷不知道值不值钱……”
“你自己回去挖!”苏樱哭着喊,“你自己回去给龚郎!”
鼠王没有回答。他只是趴在蟑螂王的背上,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闭上了眼睛。
司寒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寂灭之刃插在面前的黄土里,单手拄着刀柄,那只仅剩的眼睛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敌人。他的脸上那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墨绿色的尸气,瞎掉的那只眼睛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亮着。
他忽然开口了。
“苏樱。”
这是他第一次叫苏樱的名字。以前他都是叫“苏樱姑娘”或者什么都不叫。
“带小花走。”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冷,一样淡,但苏樱听出了那冰冷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出“带她走”这样的话。
一个尸修。一个没有感情、不会心疼、不知道什么叫“在乎”的尸修。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的骨头碎了一半,尸气护甲碎成了渣,一只眼睛瞎了,胸口被人打了个对穿,那把视若生命的寂灭之刃也快要碎了。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石碑,刻着一行字:此地不可越过。
苏樱看着他们——看着蟑螂王,看着鼠王,看着肉丸子,看着司寒,看着七只噬魂虫,看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小花——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保护不了他们。恨自己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赴死,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花的眼睛突然又睁开了。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
“上仙……”小花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小花听到了……上仙的声音……”
“什么?”苏樱愣了一下。
“上仙……上仙的声音……”小花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团光,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盏灯,“上仙的声音……在喊……”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一个声音。一个从极远处传来的、撕裂了天空和大地、带着无尽怒意和心痛的声音。
那个声音穿过三座困阵,穿过剑阵,穿过层层叠叠的法术和法器,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一样,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要——!”
那一声“不要”,炸裂在裂谷上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片天空。
紫金色的雷光从天际线那边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穹。那道雷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瞬还在天边,后一瞬就已经到了裂谷的上空。雷光所过之处,虚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裂口边缘的雷电在噼啪作响,久久不能愈合。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万象宗的紫袍老者眯起了眼睛。
坤元门的魁梧大汉握紧了狼牙棒。
干瘦老太婆的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阴鸷中年男子的法器停在半空中。
那些半步化神、那些元婴大圆满、那些操控剑阵的修士,全都抬起了头。
一道人影从雷光中走了出来。
他脚下的风雷双纹烧成了两团透明的白焰,头顶的破碗疯狂旋转着,碗底的乌光漩涡膨胀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整个破碗都在发出凄厉的嗡鸣声,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透明的一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身上的衣服被狂风吹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满是血痕的皮肤。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怒火、心痛、焦灼、自责、杀意,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烧成了两团炽烈的白光。
他看到了她们。
他看到了浑身浴血的苏樱,看到她怀里奄奄一息的小花,看到她身后瘦了一大圈的肉丸子,看到半身碎裂的司寒,看到外壳崩裂的蟑螂王,看到瘸腿断尾的鼠王,看到被锁链钉在半空中的噬魂虫。
他的眼睛红了。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在虚空之中,挡在苏樱她们和那些敌人之间。
他的身后,是被困了一个多月、伤痕累累、已经准备赴死的同伴们。
他的身前,是四个半步化神巅峰、十几个半步化神、二十几个元婴大圆满,以及三座困阵和一座剑阵。
他一个人。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远处,裂谷的边缘,出现了其他修士的身影。土州的其他门派——玄黄土府、九垒山城——的修士们闻讯赶来,远远地站在高处观望。他们看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雷光,看到了那个挡在所有人和所有敌人之间的身影。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喃喃地说了一个字:“他……”
有人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跳。
玄黄土府的一位白发长老,看着那个挡在众人面前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夫修行几千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但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敢一个人挡在四个半步化神巅峰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身后那一群……那一群已经快要死了的同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快拦住他,杀了他。”
九垒山城的一位中年女修,看着苏樱怀里那朵浑身是血、花瓣枯萎、却还在努力抬着头的小花,眼眶突然红了。
裂谷上空,紫金色的雷光还在噼啪作响。
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站在那里,面对着千军万马,一步都没有退。
他的身后,是哭成泪人的苏樱,是奄奄一息却还在笑的小花,是快要睁不开眼睛却还在放法则的肉丸子,是半身碎裂却还在握刀的司寒,是外壳崩裂却还在撑着的蟑螂王,是瘸腿断尾却还在咧嘴笑的鼠王,是被锁链钉穿却还在拼命咬的噬魂虫。
而那一声“不要”,还在裂谷上空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面被敲响的钟,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