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张启山一行人回到了长沙。
张启山带着一行人走进张府时,檐角的水珠正顺着青瓦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去北平的时候,他只带了齐铁嘴,回来时队伍却拉长了一倍——尹新月穿着身亮红的洋装,正指挥着听奴给她去买东西,棍奴们则背着清一色的长条木箱,立在廊下像排沉默的树。
“佛爷,客房都收拾好了。”张日山跟在后面汇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尹小姐说……”
张启山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火车一路南下,尹新月的就没闲过,一会儿缠着他,一会儿要让听奴给她捶腿,活脱脱把火车车厢当成了新月饭店的闺房。
他不是没想过把人送回去,可一想起尹老板那句“天灯为聘,一言为定”,再想起解九爷在电报里报来的天文数字般的欠款,就只能把这念头压下去。
“让她折腾吧。”他挥了挥手,转身往书房走。
北平之行,目的算是达到了——二月红松了口,愿意跟他下矿山;
日方在北平的势力受了挫;九门在北平宗族面前露了脸。
可代价也实在太大,不仅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还搭进了二月红的积蓄和解九的周转资金,欠的人情更是不少,解九的,贝勒爷的。
最让他窝火的是,那株能让二月红点头的鹿活草,竟也没带回来。
齐家书房里,二月红正对着窗外的雨发怔。
他穿着件素色长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
从北平上车那天起,他就没怎么合眼,总想着那株草是不是真的随着新月饭店化为了齑粉。
火车站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齐铁嘴说好过府一叙。
“八爷,帮我算算吧。”他回头看向齐铁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齐铁嘴闻言笑了笑:“二爷,莫急,我给你算就是。”他指尖在桌上快速掐动,“放心,那草好端端的,没化成灰。”
“真的?”二月红猛地站起来,长衫下摆扫过凳脚,发出轻响。
“我还能骗你?”齐铁嘴慢悠悠道,“你且回戏班去,该吊嗓子吊嗓子,该排戏排戏,不出三日,保管有人把草给你送上门。”他没说破是谁,可话里的笃定却让人没法不信。
二月红这才松了口气,眼里的焦虑散了些,却又多了层疑惑:“是谁……会送过来?”
齐铁嘴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等着就是,自有分晓。”
等二月红走后,张启山从里间走出来,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雨:“你早就知道,鹿活草在她手里?”
“佛爷英明。”齐铁嘴嘿嘿一笑,“除了那位,谁还有本事在新月饭店塌房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弄出来?”
他往窗外瞥了眼,“再说,那气息骗不了人,北平那场爆炸,看似是毁了饭店,实则是……清理门户呢。”
张启山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想起长沙王家巷的那个院子,想起湄若膝头那团跳动的麒麟真火,想起她那句“让他自己来”,心头忽然明了——新月饭店的坍塌,还有那消失的鹿活草,都是那位前辈的手笔。
她分明早就到了北平,却始终隐在暗处,看着他们在拍卖厅里斗灯,看着真假彭三鞭较量,最后才出手,一石三鸟。
“她这是……在警告。”张启山低声道,语气复杂。
警告他们,有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有些底线绝不能碰。
“可不是嘛。”齐铁嘴磕了磕烟灰,“那位是真瞧不上咱们跟日方虚与委蛇,也瞧不上新月饭店左右逢源。
拆了饭店,劫了拍品,既是护文物,也是给咱们这些人敲警钟。”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张启山望着雨幕里模糊的岳麓山影,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矿山下的古墓,日军的阴谋,南龙的龙脉,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前辈……桩桩件件都像缠在一起的线,而他必须在这团乱麻里,理出个头绪来。
“对了佛爷,”齐铁嘴像是想起什么,“尹小姐你怎么打算的?”
张启山的脸瞬间又黑了,想到尹大小姐这些天的纠缠:“矿山的事了了再说吧。”
齐铁嘴憋着笑,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见到尹新月,她一副无聊的样子看着他店里的古董眼神却没有聚焦。
尹新月缠着张启山,非要跟来齐铁嘴店里看看算命的店什么样。
她瞧见齐铁嘴,眼睛一亮:“八爷,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北平的驴打滚吗?我想吃了。”
齐铁嘴干咳两声:“尹小姐,长沙这地方,怕是难……”
“那让听奴去北平买!”尹新月理所当然地说,仿佛新月饭店还好好立在北平街头。
齐铁嘴没敢接话,他回头望了眼张启山,又看了看尹新月,忽然觉得,佛爷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比下矿山还要热闹。
雨还在下,张府的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雨帘。
张启山却是在等天晴,不管欠多少人情,不管带回多少“意外”,矿山的事,不能再拖了。
二月红已经回了戏班,戏楼里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雨丝飘过来。
戏楼二楼的雅间里,湄若支着下巴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红漆木栏。
楼下戏台上的锣鼓声刚歇,二月红的身影便如惊鸿般掠过台口,水袖翻卷间,一身虞姬装。
檀板轻叩,弦索渐起。他立在台中,云鬓高耸,额间一点朱砂如泣血,水袖往腰间一拢,竟是将虞姬的柔媚与刚烈揉得恰到好处。
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尾音陡然转高,似有孤雁哀鸣穿堂而过,楼下看客的叫好声浪差点掀翻戏楼的顶。
湄若挑了挑眉。
她素来对戏曲不热衷,总觉得咿咿呀呀的拖沓,可此刻看着台上那人——身段如弱柳扶风,眼神却藏着锋,唱词从唇间溢出时,带着种近乎破碎的美感,竟让她也跟着静了心神。
尤其是甩袖转身的瞬间,水袖划过的弧度里,分明藏着利落的身手,只是被脂粉掩了,化作了戏文里的缠绵。
“从一而终……”最后一句唱罢,二月红单膝点地,水袖铺展如白鸟振翅,台下的掌声雷动,他却没看那些攒动的人头,目光穿过喧嚣,精准地落在二楼雅间的窗口。
湄若迎着他的视线,缓缓收回支着下巴的手。
她知道,这出戏唱完,该轮到正主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