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日的晨雾还没散尽,山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已经飘来桂花香。
安燠抱着账本刚拐过山弯,就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二十多张朱漆长桌从山口排到老槐树下,青瓷碗里盛着新蒸的桂花糕,竹篾篮堆着沾露的山桃,最醒目的是中间那张桌,摆着半坛没封严的米酒,酒气裹着甜味直往人鼻尖钻。
"夫人看!"跟在身后的小书童踮脚指,"王屠户把过年才用的红布都扯来了,李阿婆的糖画摊支在最前头,说要给山神奶奶画个九尾狐!"
安燠摸了摸怀里的账本。
这是她新拟的《集体祭祀补贴发放条例》,按户头发三斤米、五两银,既合规又体面。
可当她看见程砚蹲在长桌前,正用粗粝的指腹抹净酒碗边缘的水渍时,喉咙突然发紧——他今天没穿官服,月白粗布衫沾着星点糕渣,像极了五十年前在雪地里给她捂手炉的熊妖。
"程砚!"她扬了扬账本,"我让账房多拨了二十两,够给每家添斤腊肉——"
"今天不走账。"程砚直起腰,后颈沾着片桃花瓣,"你看那小娃。"他指了指跑过的扎羊角辫的姑娘,小姑娘正往供桌上塞颗皱巴巴的野枣,"她去年才会走,哪懂什么补贴?
她阿爹说,山神奶奶救过她命,要把最甜的枣儿供上。"
安燠顺着看过去。
穿蓝布衫的妇人正笑着拍女儿手背:"莫塞烂的,拿阿娘藏的蜜枣。"小姑娘却把野枣按得更紧:"这颗最甜!"
程砚又弯腰摆正一只歪倒的酒碗:"李伯的酒是他儿子从城里捎的,张婶的供果是她蹲在后山摘了半宿——他们不是来领钱的,是来......"他挠了挠后颈,"认亲的。"
认亲。
这两个字撞得安燠心口发颤。
她忽然想起前晚改《良心假条》时,系统提示的"情感锚点融合"。
原来那些冷冰冰的规则,终究要落进这人间烟火里,才能长出温度。
她把账本塞进书童怀里,转身回屋换了件素色襦裙。
再出来时,程砚正往酒碗里添酒,琥珀色的酒液漫过碗沿,他手忙脚乱去接,反把袖口浸了个透。
"笨手笨脚。"安燠抽走他手里的酒坛,"当年偷我烤红薯也没见你这么慌。"程砚嘿嘿笑,顺势把沾酒的袖子往她肩上蹭:"夫人身上香,酒渍都变甜的了。"
"山神奶奶!"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蜜枣跑过来,"给你吃!"安燠蹲下身,小姑娘却突然往她手里塞了颗更皱的野枣:"这颗是我藏在怀里焐甜的,给你。"
她喉咙发涩,刚要说话,腕子被人轻轻攥住。
是位白发老妇,手上的茧子磨得她生疼:"我家柱子,十年前护村决堤......"老妇的声音发颤,"您发的抚恤让他弟弟上了仙塾,可我总梦见他浑身是泥的样子......他最后,疼不疼?"
安燠心头一酸。
她翻出随身的羊皮卷,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桩善举:"他最后一刻,还在用身体堵决口。"她指着卷角的朱砂批注,"巡河仙官说,他喊了三声'娘',然后就......"
老妇突然捂住嘴,眼泪砸在羊皮卷上。
安燠解下腰间的玉牌,那是她新制的"信用凭证",刻着"陈柱"二字:"往后每年春祭,我替他回一声'我在'。"
老妇捧着玉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供桌:"柱儿,你听见没?
山神奶奶替你应了......"
程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他的掌心带着体温,像座不会倒的山。
安燠抬头,看见他眼眶泛红,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直到日头爬到树顶,长桌上的供品换了三轮。
程砚突然扛起九齿钉耙,往山后荒庙走。
安燠跟着去,见他从积灰的神龛里捧出尊残像——前任山神的泥像缺了半张脸,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您总说规矩是死的。"程砚往香炉里插上新采的野花,又供上自家酿的桂花蜜,"可人心是活的。
当年您罚我抄百遍《守山规》,说我救小狐狸坏了例;现在我才明白,规矩是用来护着人心的,不是把人心框死的。"
回程时,程砚怀里多了团白绒绒的东西。
安燠凑近一看,是只瘸了右后腿的小狐狸,正蔫头耷脑地舔他袖口的蜜渍。
"又捡流浪妖?"她戳了戳小狐狸的耳朵,"上回那只黑猫还在灶房偷鱼呢。"
"它在啃你掉进山涧的玉佩。"程砚挠头,"我去捞玉佩,就见它抱着玉啃得直掉眼泪,牙印子都嵌进去了。"他从怀里摸出块羊脂玉佩,正是安燠上月巡山时不小心滑落的,"许是认主?"
安燠接过玉佩。
晨光照着玉面,她这才发现原本光润的玉壁上,竟有排细密的小牙印,像是被什么小动物拼命啃过。
更奇的是,牙印周围还沾着些浅淡的水痕,不像是露水。
系统在识海里突然震动,残留的光团忽明忽暗,像有什么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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