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长河的波光漫过第三日的晨雾时,安燠正踮着脚把"今日停业"的木牌往门框上挂。
程砚扛着钉耙从后衙转出来,见她蹬着条矮凳,狐尾在身后晃成毛绒绒的问号,赶紧伸手托住她腰:"当心摔着,这牌我来挂。"
"不用。"安燠偏不让,指尖沾着浆糊往木牌背面抹,"新官上任头把火,得我自己挂才有威慑力。"话音未落,木牌"啪嗒"掉在地上,溅起的浆糊沾了程砚半张脸。
她憋着笑,掏出帕子给他擦:"你看,连木牌都知道,我才是主官。"
程砚任她擦着,忽然瞥见街角攒动的人头——几个扛着破渔网的渔民、抱着断了角的鹿骨的山民,正踮脚往门里张望。
他压低声音:"夫人,他们又来兑遗物了。"
安燠手一顿。
这些天她在信用偿付总局的案头堆了半人高的"遗物清单":被雷劈碎的虾兵甲、被火烧焦的狐尾、甚至还有土地公哭着交来的半块缺角的土地庙砖——全是取经清剿期妖怪们的"合法损失"。
她原以为发钱能平怨气,可前日有个老猴精举着根猴毛来兑五两银子,理直气壮道:"当年我给唐僧挑过行李!"
"锁门。"她把帕子往程砚手里一塞,抄起糖葫芦啃得咔嚓响,"从今儿起,谁再拿这些破铜烂铁来换钱,先问我同不同意。"
门闩落下的瞬间,外头炸开一片议论。"夫人不发抚恤了?我家那口子被猴子一棒打没的,这钱不兑了?"安燠缩在檐下的藤椅里,糖渣沾在嘴角:"制度不是慈善箱,砸钱谁不会?
我偏要他们明白——想从这拿钱,得先让我信他们值得。"
程砚蹲在她脚边,钉耙靠在膝头:"你这是要逼他们......"
"逼他们重新信制度。"安燠咬碎最后粒山楂,"前日有个河伯拿二十年前的水患记录来兑,可他去年汛期偷懒睡觉,还是我让小狐妖伪造的值守记录才保住他编制——现在倒跟我讲规矩了?"她踢了踢脚边的铜盆,里面全是没盖印的兑账单,"信用是面镜子,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当晚,山风裹着片银杏叶扑进窗棂。
叶子展开竟是封信,墨痕还带着露水:"上月山洪,某守堤七日,愿力只到账五成,另五成说要'绩效考核后补'——这算哪门子共管?
黄山鹿神叩。"
安燠把信拍在程砚手背:"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程砚扫了眼内容,眉心微蹙:"他说的是实话,守堤七日该补。"
"补?"安燠抄起朱笔在"申请"二字旁画了个大叉,"去年二月十五,他说去东岭查兽径,实则躲在桃林里跟兔子精赌钱,被我抓包时还往嘴里塞桃花瓣遮酒气——这事儿《野神见闻录》可记着呢。"她将信揉成团扔进炭盆,火星子"噼啪"窜起,"他拿去年的懒账换今年的补偿,当我这是废品回收站?"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三日后卯时,洱海龙女的银鳞裙角扫过总局门槛,身后跟着三十来号基层神只:土地公攥着算盘,夜游神揉着黑眼圈,连总爱醉醺醺的火部小仙都举着酒坛——坛口还粘着半块糖葫芦渣。
"安主官。"龙女将玉板拍在案上,"我们要透明化补偿流程。"
安燠转着笔杆笑:"要透明?
好啊。"她翻开案头那本泛着金光的《信义工账》,翻到"历史信用追溯"页,"谁三年内有过渎职记录,现在站出来,我当场注销资格。"
堂下霎时静得能听见糖葫芦糖壳碎裂的声响。
土地公的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两颗,夜游神的黑眼圈更重了,火部小仙的酒坛"咚"地砸在地上——偏巧滚到安燠脚边,坛身还刻着"偷喝御酒被记过三次"的小字。
"怎么?"安燠合上账本,指节敲得檀木桌"咚咚"响,"都当制度是软柿子?
信字头上是个人,没人守信,这账本就是废纸。"她忽然起身,狐尾扫过龙女的银鳞,"龙女,你去年私改降雨时辰,害青丘旱了半月——这账,我还没跟你算。"
龙女耳尖泛红,刚要说话,程砚忽然按住她手腕。
安燠转头,见他望着窗外的护灵碑,眼底泛起她熟悉的温沉——那是他当年为救受伤小狼妖,扛着钉耙硬闯雷池时的眼神。
"夫人。"程砚起身,钉耙往肩头一扛,"我去护灵碑看看。"
安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护灵碑下埋着取经清剿期死去的小妖骸骨,碑身刻满她亲笔写的"信守如初"。
她知道,程砚这一去,怕是要把那些被岁月埋了的旧账,一桩桩、一件件,都翻出来晒晒太阳。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她摸出颗糖葫芦塞进嘴里。
甜津津的糖壳在齿间碎裂时,信用长河突然掀起细浪——河底那个青丘玉佩形状的光点,正随着程砚的脚步,慢慢浮上水面。
信用长河的涟漪还未散尽,程砚的钉耙已重重磕在护灵碑前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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