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鸡刚打第三遍鸣,安燠就蹲在竹楼门槛上啃最后半块桂花糕。
程砚端着铜盆从井边回来,见她发顶翘着撮没梳顺的狐毛,活像只偷完蜜被逮住的小熊,忍俊不禁:"昨儿说要震慑三百户,今儿倒先被桂花糕收买了?"
"这叫战前补给。"安燠舔掉嘴角的糖渣,把怀里的小本本往程砚怀里一塞,"你瞧这页,李阿婆上个月送的艾草香包还夹着呢。"小本本翻到中间,果然飘出股清苦药香——那是她偷偷记的每笔"人情账",从王屠户送的猪筒骨,到西沟娃子们塞在她窗台上的野枣,全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标着日期。
程砚指尖拂过纸页上的蜜渍,那是前儿山杏成熟时她边记边啃留下的:"你倒真把日子过成账本了。"
"不然呢?"安燠跳起来拍了拍裙角,狐尾在身后晃出小旋风,"咱们要跟天庭讲理,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她扯了扯程砚的衣袖,"走了走了,晒谷场该挤得下三百户了——我昨儿让铁柱在石桌上铺了新竹席,省得那些老阿婆嫌硌屁股。"
晒谷场果然热闹得像锅煮沸的小米粥。
王屠户的独子铁柱举着根竹竿在维持秩序,李阿婆攥着块蓝布包的鸡蛋往安燠手里塞,张猎户的猎狗叼着根骨头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程砚刚把钉耙往石台上一竖,人群里就炸开声吆喝:"玉面夫人来啦!"
安燠踩着程砚特意搭的木梯上了石台,阳光正顺着她发间的银簪往下淌。
她清了清嗓子,怀里的小本本"啪"地拍在竹席上——封皮是她用去年的桃花瓣压的,边缘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杏叶。
"乡亲们。"她伸手按住要往石缝里钻的小狐狸(系统奖励的定身桃没白吃,这团毛球正扒拉她的袖口),"今儿叫大家来,是要摊开这本《天庭清剿名录》。"
话音未落,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李阿婆的手一抖,蓝布包"咚"地掉在地上,鸡蛋骨碌碌滚到程砚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塞回老人手里——这动作让安燠想起前儿他给受伤的小狼崽裹药,连尾巴尖都放得轻轻的。
"你们看。"安燠翻开名录,泛黄的纸页上"玉面夫人"四个字被糖纸糊得歪歪扭扭,"上头说我是要被清剿的反派,该剜心祭旗。
可你们谁被我吃过?"她指尖点过王屠户:"上月你家二小子摔断腿,是谁给的续骨膏?"又指向西沟的刘婶:"前儿山洪冲了灶屋,是谁带着小妖们帮你们搬粮?"
"没吃过!"铁柱举着竹竿喊,"夫人只吃程大哥烤的蜂蜜饼!"
"没烧过!"李阿婆抹着眼泪,"我家土地庙的香灰,还是夫人帮着扫的!"
安燠笑了,眼尾的泪痣跟着颤:"好,那再看这个。"她又翻开本皮更厚的《不周山人情往来簿》,"程大哥当山神这三年,替你们挡了七次山火,修了十二座石桥,治好了三百零二回风寒——每笔都记着呢。"她抓起程砚的手按在账本上,"咱们有账、有证、有你们的愿力香火,凭什么说我们非法?"
程砚突然把钉耙往地上一杵。
晒谷场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他声如洪钟:"从今日起,不周山不叫'妖巢',叫'自治山境'!"他掏出山神令插进石台,金属与石头碰撞出清响,"我们不接天庭俸禄,但也不任他们白占香火。
往后路过的神仙,想借道、取水、避雷——"他摸出块木牌,上书"雷池维护费:一愿/次","先交'通行愿'!"
人群里炸开欢呼声。
张猎户的猎狗叼着木牌满场跑,铁柱举着竹竿当旗子挥,李阿婆把蓝布包里剩下的鸡蛋全塞给了程砚。
安燠趁机打了个响指,三个扎着红绸的小妖从人群里钻出来——这是她新组的"民愿审计团",为首的小狐狸举着量魂尺(前儿撞树签到得的头铁传承,没想到派上了用场):"刘婶家屋毁三间,王屠户家田淹五十亩,张猎户家老黄狗被天兵箭伤......"
"等等!"张猎户急得直搓手,"老黄狗是自己撞树死的,跟天兵没关系!"
"那也记上。"安燠坏笑着眨眨眼,"咱们要的是'实际损失',哪怕是被吓着的鸡不下蛋,也算!"
日头偏西时,晒谷场的石墙上多了张墨迹未干的清单:屋毁三十七间、田淹九百亩、牲畜亡四百六十三头。
旁边挂着条红布横幅,是程砚用钉耙刻的字:"天庭欠债,百姓勿扰——请相关单位三日内回应。"
夜里,安燠蜷在程砚怀里数星星。
竹楼外的山风掀起横幅,"三日内"三个大字被吹得忽隐忽现。
程砚摸着她后颈发烫的狐毛,突然说:"方才我听见山脚下有仙铃响。"
"嗯?"安燠的耳朵抖了抖。
"许是风声。"程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就算真有仙吏......"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咱们有三百户的灯,有共命契的血,还有这满山的烟火当锤——"他望着石墙上的清单,眼里映着星光,"他们敢来,便教他们看看,什么叫'民愿为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