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三刻,安燠踩着晨露来到山神府前。
老槐树上那面朱红漆木牌还带着新刷的清漆味,她踮脚又抹了抹"告示"二字旁的蜜渍——昨夜写木牌时程砚非说要加桂花蜜调墨,说"带甜香的规矩才有人爱遵守",结果墨迹未干就沾了她半指蜜,倒真成了山民们口中"带甜味的告示"。
"阿燠姐姐!"扎着羊角辫的小桃举着个烤红薯跑过来,发梢沾着草屑,"我阿爹说木牌上的字像你画符——歪歪扭扭但看着踏实!"安燠蹲下身接红薯,指尖被烤得发烫,倒比木牌上的漆更暖些:"那等会你帮阿姐念给不识字的阿婆听?"小桃用力点头,发辫甩得像个小拨浪鼓。
第一缕炊烟升起时,山民们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老猎户柱着猎叉挤到最前头,胡茬上还沾着粥粒:"让让,让让,咱老李家看告示最在行!"他眯眼凑近木牌,念到"集体退保程序"时喉结滚了滚,猎叉"咚"地杵在地上:"女娃子,这...这退保是说咱不供香火了?"
"供还是供的。"安燠倚着老槐树,狐尾在身后慢条斯理扫着落叶,"只是按《山境自治约》第七条——天庭总爱撕毁约定,那咱们也得立个规矩。"她指了指木牌最下方的朱砂印,"从前是他们说'保你平安',现在是咱们说'保你平安'。退的是被他们绑着的愿力,续的是咱们自己的契约。"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喊:"上个月我家屋顶被天兵踩塌半片!"说话的是猎户媳妇,叉着腰挤到前排,"当时找天君说理,他说'妖怪的地盘,神仙踩两脚怎么了'!"她拍了拍安燠的肩,"现在你说退保,我第一个签!"
老猎户的手还在抖,却不是害怕:"那...退了保,天兵再来撒野咋办?"
"我可没说不护你们。"安燠歪头笑,狐狸耳朵在发间若隐若现,"只是按规矩——风险自担。"她抬手指向山巅那方护灵碑,晨光里碑上刻着的山民姓名泛着淡金,"名字还在上面,但'保险期'过了。
想继续被护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沓新契约,"重新签,条件咱们定。"
程砚蹲在旁边的石墩上啃野桃,听到这儿差点被桃核呛到。
他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嘀咕:"这哪是退保,分明是逼人二刷会员卡。"安燠耳尖微动,用狐尾尖悄悄扫他后颈:"程大守山,你这话说得可真通透——回头新契约里加条'老客户续保有蜜饯礼包',你负责酿蜜?"程砚耳朵瞬间红到尖,抱着钉耙站起来:"酿就酿!咱家蜂箱的蜜够你霍霍三百年!"
消息像长了翅膀。
小桃举着木牌抄本跑遍东岭,猎户媳妇拎着菜篮边卖菜边宣讲,连最不爱凑热闹的老药农都拄着药锄来打听。
日头刚过头顶,山神府前的青石板上就排起了长队——不是来退保的,是来重新签约的。
"我加半斗米!"张婶把米袋往桌上一倒,白生生的米粒滚了半桌,"上回我家娃被野熊吓着,是你派山猫精哄他睡觉。这保,我续!"
"我加两升麦!"年轻的猎手打了只山鸡搭在契约上,"上个月天兵抢我猎物,是程山神用钉耙拦住的。这契约,我签!"
最末排的老阿婆攥着块蓝布包,颤巍巍打开:"我就剩俩鸡蛋...能续不?"安燠赶紧扶住她,把鸡蛋轻轻放回布包:"阿婆的心意比金子重。"她提笔在契约上画了朵小花,"您这算'特殊会员',山雀儿每天给您啄新鲜松子。"老阿婆抹着眼泪笑,皱纹里都是光。
暮色漫上山头时,案头的契约已经堆成了小山。
程砚蹲在旁边用钉耙齿儿串野果,看安燠在每一份契约上盖印,突然发现她指尖的契纹亮得惊人——金红两色交织,竟隐隐渗出些细若游丝的金线,像是在吸收什么。
"那是天轨褪下的愿力。"安燠察觉他的目光,把最后一份契约收好,"从前天庭吃咱们的香火,拿根破规矩当锁链。
现在..."她晃了晃手腕,契纹闪过一道强光,"他们锁不住了。"
深夜,程砚躺在山神府的廊下看星星。
山风裹着桂香吹过,他突然皱起眉——地脉里的躁动比往日更甚了。
他翻身坐起,手掌按在青石板上,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在地下捶打,一下,两下,像极了...古神殿里那口被封了三百年的逆命钟。
"砚哥?"安燠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怎么还不睡?"程砚赶紧收回手,挠了挠头:"就...觉得今儿的山风,比往日沉些。"他望着山腹方向的浓黑树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那震颤里,似乎还混着点古钟的嗡鸣。
安燠打了个哈欠,狐尾卷着条毯子蹭过来:"明天还要去西坡签契约呢。"她窝进他怀里,声音渐轻,"地脉的事...咱们慢慢来。"程砚应了声,却望着山腹的方向,直到月亮爬上老槐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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