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毕,群臣跪下去,山呼万岁。
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着,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
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大臣。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龙袍上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殿门上的帘子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翻来翻去,怎么也翻不到想看的那一页。
成泰元年春,大周皇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刚洗过一样。
太和殿上的龙椅换了新垫子,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皇帝李明坐在上面,腰杆挺得比从前直了,下巴也抬得比从前高了。
但他的眼睛底下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改元大赦的诏书贴出去没几天,京城里的气氛就变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从“太后还政”变成了“内阁专权”,从“皇帝亲政”变成了“周淮安独大”。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惊肉跳,但谁也说不清楚这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像是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
内阁值房里,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上的茶壶还是那把茶壶,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满是惬意。
杨溥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茶盏,但没喝。
他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能看清他嘴角那丝笑,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我还在”,又像是在说“我无所谓”。
李廷儒的椅子空着,空荡荡的,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窟窿还没长好,但已经没人去看了。
周淮安发难的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太和殿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章,声音又亮又脆,在大殿里回荡着,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
他念了十八条罪状,一条一条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私调兵马、矫诏乱政……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重的一条,是“政变中戕害宗室,致秦王、誉王、晋王等五十七名宗室大臣死于非命,罪无可恕”。
李廷儒站在班列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周淮安念完最后一条,把奏章合上,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李廷儒罪在不赦,请陛下圣裁。”
李明看了看周淮安,又看了看李廷儒,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皇帝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廷儒被罢官归田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关起门来偷偷喝酒庆祝,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但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他们在看,看周淮安下一步要做什么。
李廷儒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散着,表情疲倦,坐在一辆旧马车上,车帘低垂着,看不清他的脸。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没有人来送他,也没有人来拦他,他就那么走了,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内阁的空缺很快就补上了。
新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周淮安的门生。
两人跟了他几十年,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他们在内阁里从不发表意见,周淮安说什么他们就点头什么,周淮安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像两条拴在绳子上的狗,主人往东他们往东,主人往西他们往西。
杨溥还是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偶尔喝上一小口。
他的话更少了,少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有人问他意见,他就笑笑,说“周老说得对”,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公文。
他的眼镜片还是那么亮,但底下的眼睛越来越暗,暗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
内阁值房里的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茶壶还是那把茶壶,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只剩下一个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也轻轻刮着,他没有喝,只是刮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没多久雨滴终于落下。
风裹挟着雨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
大周的天,真的变了!
李廷儒倒台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几变,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吹向了同一个方向——周淮安的方向。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大臣,心里那点刚亲政时的新鲜劲儿早就凉透了。
他以为自己亲政了就能说了算,以为太后走了就能自己做主,以为李廷儒倒了就能大权在握。
但坐了几个月龙椅,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太后在的时候,他还有个帘子可以看,有个影子可以靠。
太后走了,帘子撤了,影子也没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又大又宽的龙椅上,像是坐在一座孤岛上,四面都是水,看不见岸,也看不见船。
他不敢只倚重周淮安。
那个老头子笑眯眯的,说话慢悠悠的,看着一团和气。
但李廷儒是怎么倒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淮安只用了一本奏章,十八条罪状,就把一个三朝元老、内阁次辅打成了阶下囚,罢官归田,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这样的人,他能靠得住吗?靠不住。
所以他开始重用西厂,重用曹无庸。
他给西厂批了一大笔银子,让他们扩编、添置火器、招揽人才。
他隔三差五就把曹无庸召进宫,问东问西,问长问短,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他希望曹无庸能像叶展颜那样,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能制衡周淮安的刀。
曹无庸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嘴里说着“奴才定不负陛下厚望”,心里却在打鼓。
他哪里有叶展颜的本事?
叶展颜有东厂,有锦衣卫,有罗天鹰、赵黑虎那些带兵的将军,有白器、贾羽那些在扶桑打仗的悍将,有廉英、扶凌寒那些不要命的女将,还有太后给他撑腰。
他曹无庸有什么?
西厂那点人,那点银子,那点火器,在周淮安面前算个屁。
他不敢跟周淮安叫板,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每次内阁召他去问话,他都低着头,弯着腰,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鸡,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人家没问他就不敢开口。
周淮安倒也没为难他,该拨的银子照拨,该给的面子照给。
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那种“你不配”的眼神,让曹无庸每次从内阁出来都后背发凉。
西厂终究是矮了内阁一头。
曹无庸心里清楚,周淮安心里清楚,满朝文武心里也清楚。
小皇帝心里更清楚,但他没办法。
他只能继续给西厂银子,继续给曹无庸加权,继续做那些没用的事,像是往一个漏了底的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永远也倒不满。
长安这边,热闹也不比京城少。
叶展颜选了新东厂的官邸,就在太后行宫的东面,隔着一条街。
那是一片很大的宅子,前后五进,东西两个跨院,光房间就有上百间。
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中院是番子们的宿舍,后院是叶展颜的书房和住处。
他把东厂的人安顿好,把从京城带来的文书、档案、卷宗一箱一箱地搬进库房,把火枪、弹药、刀剑一样一样地清点入库。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长安守备王彧今年五十八岁,在长安守了二十年城,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是进士出身,早年寒窗苦读,中了进士后在翰林院编修了几年书,觉得没意思,就转了武职,跑到周淮安手下当了个参谋将军。
那几年他跟着周淮安在西北打过仗,立过几次军功,被周淮安提拔为长安守备,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守着这座古城,看着日出日落,等着告老还乡的那一天。
但万万没想到,他临退休了还能赶上这么大一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