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我只要把叶展颜看住了,让他待在这儿,别出去坏事就行。”
“杀他?杀他干什么?杀了他,东厂那帮人还不疯了?”
“我要是把他笼络过来,东厂就是我的,锦衣卫就是我的,那些火枪手就是我的。”
“到时候,太后算什么?李廷儒算什么?这大周,还不是我说了算?”
叶展颜抬起头,看着李雨春。
她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她的一只手还被叶展颜轻轻握着。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但却有些乐在其中。
随即,她腾出右手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很亲近的人。
“叶大人,尝尝这鱼,是今早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叶展颜也腾出右手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响着那个声音。
“五百刀斧手,就埋伏在后院的厢房里,门关着,灯灭着,人蹲着,刀握着,只等我摔杯为号。”
“他要是肯归顺,这五百刀斧手就是摆设。他要是不肯归顺……”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那就别怪本宫心狠了。”
叶展颜咽下那块鱼肉,放下筷子,看着李雨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好像一个错觉。
“长公主,这鱼确实不错。”
李雨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喜欢就多吃点。”
叶展颜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那只紧握对方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暖阁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热气从地龙里蒸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张脸在灯光下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他知道,画后面藏着刀。
叶展颜放下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是一种带着点坏、带着点痞的笑,像街边那些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又像酒桌上喝高了跟人勾肩搭背的醉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公主,今天没给您带什么贺礼。”
“不如,让奴才侍候您一次。”
“给您来一套洗浴大保健,可好?”
“这绝活……连太后娘娘都未曾体验过呢!”
李雨春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红得像桌上的寿桃,粉扑扑的,看着就烫手。
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是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叶展颜看见了。
浴室在暖阁后面,不大,但很精致。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填着白灰,踩上去平平整整的。
中间是一个浴池,汉白玉砌的,池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池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胰子、梳子、毛巾,还有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墙角挂着一盏纱灯,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把整个浴室照得朦朦胧胧的。
李雨春站在池边,背对着叶展颜,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头上的簪子。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把簪子放在小几上,又伸手去解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他机会让他出去。
叶展颜没出去。
他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衣带解开了,所有衣物一件件滑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然后她迈步走进池子里,水漫上来,漫到她的腰际,漫到她的胸口,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更红了。
她靠着池壁坐下,闭上眼,把头枕在池沿上,头发在水面上漂着,像一团黑色的云。
叶展颜脱了外衣,挽起袖子,走到池边蹲下来。
他拿起毛巾,浸了水,拧干,搭在她肩上。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开始给她搓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毛巾从她的肩头滑到背上,从背上滑到腰际,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叶展颜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放松,又不会让人觉得疼。
李雨春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肩膀也不绷着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池壁上,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丝绸。
叶展颜的手按在她肩上,拇指在肩胛骨上轻轻揉着。
李雨春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从喉咙里漏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叶展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哼的那一声,是因为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他倒是个会伺候人的……难怪太后离不了他。”
“如果他不是太监……今晚定然是更有意思的……”
“当真是可惜了……”
他的手指继续揉着,从肩膀揉到脖子,从脖子揉到后脑勺。
李雨春的头微微仰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喉结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弧线,在灯光下看着像一道月牙。
她的手搭在池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热水里泡得发亮。
“李廷儒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吧。他们四路兵马,同时出动……”
“第一路去锦衣卫大营,把褚岁信那帮人堵在里面,别让他们出来坏事。”
“锦衣卫的火枪再厉害,出不了营门就是一堆废铁。”
“第二路去东厂,这路人去的最多……叶展颜本人又不在,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三路是那些宗亲王爷,秦王、誉王虽然倒了……”
“但他们的一些旧部还在,只要有人去镇场子,那些人就会跟着动。”
“第四路由李廷儒亲自带着,连夜闯宫,挟持太后,逼她下旨还政。”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毛巾悬在半空中。
水从毛巾角滴下来,滴在池水里,叮咚一声,很轻。
但在安静的浴室里听着格外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继续揉。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不是汗,是池水蒸出来的热气凝在皮肤上,但更多的是冷汗。
他算错了一半。
他以为李廷儒要动,但没想到会动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以为李廷儒会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先拉拢人心,再慢慢布局。
他以为李廷儒是个老狐狸,老狐狸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走一步看三步。
他忘了,老狐狸被逼到绝路上,也会拼命。
他算准了对方会找那些倒台王爷借势,但却没算到他们今晚敢直接冲击东厂。
还好,人都出去了,他们去了也是扑个空!
他算准了黄诚忠那边是重点,所以想去拉拢。
但李廷儒抢先一步找了他……
所以,黄诚忠今晚极有可能倒戈,即便不倒戈至少也会隔岸观火。
哎,他万万没想到李廷儒会兵分四路,同时动手。
锦衣卫大营、东厂、宗室旧部、皇宫,四个地方,四个方向,同时出击。
他手里这点人,顾得了东顾不了西,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