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马车在东厂门口停稳的时候,大门内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一直排到内院门洞里,全是东厂的番子。
所有人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绣春刀,肩上扛着新款火枪,站得整整齐齐。
张屠山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那刀身又宽又厚,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刀锋上还带着磨刀石留下的细纹。
他看见叶展颜从马车上下来,大步迎上去,抱拳行礼,声音又粗又亮:
“督主,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叶展颜扫了一眼那些番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
那些番子被他看得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他收回目光,正要迈步上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督主大人。”
那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
但在这深夜安静的街头,这声音听着格外突兀。
叶展颜停下脚步,转过身。
街对面的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
她头发梳成双丫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枝梅花,红艳艳的,在灯光下像真的一样。
她的脸被灯笼映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看着乖巧又讨喜。
但叶展颜认得她!
这女人叫盼春,是长公主李雨春的贴身婢女。
上次李雨春派人去西厂给曹无庸送信,就是她去的。
盼春见叶展颜看过来,朝他福了福身。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糯,像是在撒娇:“督主大人,长公主有请。”
张屠山往前迈了一步,凑到叶展颜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督主,长公主深夜邀约,怕是没怀好意。要不末将陪您去?”
叶展颜嗯了一声,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张屠山不敢再说,退后一步,但手还攥着刀柄,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叶展颜看着盼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不重,但盼春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还是那副乖巧讨喜的模样。
“公主这么晚邀我去,有何事?”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常问话一样。
盼春低下头,声音更软了,软得像化了的糖稀:
“奴婢不知。”
“但奴婢看见公主备下了酒食,想是要请大人一起赏月吧。”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今夜的月亮可圆了。”
叶展颜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白色的盘子。
月光洒下来,把屋顶、街道、灯笼、人影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朦朦胧胧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盼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人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点。
“行。你先回去禀报公主,我换身衣服就去。”
盼春又福了福身,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张屠山,声音不高不低,但很冷。
“屠山,你带人去宗正大牢外埋伏。”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许让任何人进出。”
“若有人趁乱越狱,无论何人,当场击毙。”
张屠山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声音又硬又亮:“是!”
他转身朝那些番子挥了挥手。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所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张屠山走在最后面,提着那把鬼头大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东厂。
他回到书房,换了身衣裳。
不是平时那身藏青色的官袍,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衫,料子很软,穿在身上轻飘飘的。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腰间系了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白得像羊脂。
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刀,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去见长公主,带刀不合适。
他转身出了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车夫换成了一个老把式,看见他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坐稳了,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长公主这个女人每次都笑盈盈的,说话客客气气的。
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
野心,不甘,算计,每一样都不比他少。
她今晚邀他去,肯定不是赏月那么简单。
但她想干什么?
是李廷儒让她来试探他的,还是她自己有什么打算?
他得弄清楚,得借着这个机会,摸一摸她,听听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长公主府越来越近,离那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近。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
长公主府今晚的灯比平时多了一倍。
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台阶下,像两条红色的长龙,在夜风里轻轻晃。
院子里也点满了灯,有宫灯、有纱灯、有琉璃灯,五颜六色的,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廊下的柱子上缠着彩绸,红的黄的紫的,缠得密密实实,连柱子本来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丫鬟们穿着新衣裳,脚步又轻又快,端着盘子来来往往,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在灯光里飞来飞去。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有些纳闷。
这阵仗,不像待客,倒像是过节。
他往里走,没有带人,只有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外。
车夫缩在车辕上,裹着棉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他到了后院。
凉亭在花园中间,四角挂着灯笼,亭子里摆着一张圆桌。
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碗碟都是新的,筷子用银托架着,酒杯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长公主李雨春坐在亭子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地开着,从裙摆一直开到腰际。
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眼角点了胭脂,嘴唇抹了口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平时也好看,但今晚格外好看,好看得让叶展颜多看了两眼。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来了?快过来坐。”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花香。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看见盘子里的菜,看见杯子里的酒,看见碟子里的点心。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停在那盘点心上。
那是面做的寿桃,粉红色的,尖上点着红点,一个一个地码在盘子里,像一堆小小的桃子,看着喜气洋洋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她的生日?
李雨春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