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英在城门外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不长,但她觉得像过了一整天。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几百下的时候,那条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然后转过身,一抖缰绳,马窜了出去。
身后那一千人也跟着动了,马蹄声汇成一片,从东门涌出去,往北边去了。
廉英走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顾不上拢。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但她的手在马鞭上攥得越来越紧,紧得指甲都嵌进了皮里。
城里的赵淮,这时候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带着锦衣卫的人,按着那份名单,一家一家地抓。
第一家是个从六品的主事,在兵部当差,管的是军械调配。
赵淮踹开门的时候,那人还在被窝里,搂着一个高句丽女人。
那女人尖叫了一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那人看见赵淮,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清楚。
当然,赵淮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只见他一挥手,两个锦衣卫冲上去,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捆了。
那高句丽女人也被拖了出来,裹着被子,浑身发抖,被带到隔壁屋里去审了。
第二家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在户部管粮饷。
赵淮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烧东西。
纸灰从火盆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淮一脚踹翻火盆,火星子溅了一地,烧着了地毯,又被踩灭了。
那人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淮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烧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人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咯咯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淮没再问,让人把他拖走了。
第三家是个鸿胪寺的官员,管的是外事接待。
这人狡猾,听见风声就想跑,从后门溜出去,翻墙进了隔壁的院子。赵淮带着人追过去,一脚踹开隔壁的门,那人正蹲在猪圈后面,满身的猪粪,臭气熏天。
赵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猪圈后面拽出来,摔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想跑,赵淮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他扑倒在地,门牙磕掉了一颗,血从嘴角流下来,在地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一家接一家,赵淮像一阵旋风,从城东刮到城西,从城西刮到城南,抓了十几个。
有几个拘捕的,赵淮出手特别狠,当场打断了手脚。
一个鲜卑人长得五大三粗,仗着有几分蛮力,挣开了按着他的两个锦衣卫,扑上来想夺刀。
赵淮侧身一让,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喷出来,溅了赵淮一手。
那人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
赵淮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想去摸掉在地上的刀。
赵淮一脚踩在他手腕上,又是咔嚓一声。
那人疼得晕了过去,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旁边的人看着,脸都白了,没人敢再反抗。
赵淮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背上的血还没擦,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又旺又烈,像要把什么都烧干净。
身边的人都不敢靠近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赵淮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这股火从昨晚就烧起来了,烧到现在,越烧越旺,拦都拦不住。
如果不是这些间谍,他肯定能跟着廉英去辽东,不用在这儿抓人,不用在这儿审案。
他蹲下来,用那人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砖踩碎。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东边,廉英的队伍已经走了很久了,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去抓下一个。
名单上还有好几个名字,等着他一个一个地划掉。
锦衣卫抓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叶展颜又开了杀戒,有人说东厂在搞大清洗,有人说这次怕是要掉不少脑袋。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惊肉跳,但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只知道锦衣卫那帮人昨儿个从城东抓到城西,从城西抓到城南,抓了十几个,有几个还是当官的,品级虽然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
那些品级高的,心里就更慌了。
他们不知道叶展颜想干什么,也不知道锦衣卫手里拿着谁的名单,更不知道下一个被踹开门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自己做的那些烂事,自己心里最清楚。
收过谁的银子,送过谁的女人,帮谁压过案子,替谁递过话。
一桩桩一件件,平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全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第二天一早,几个大臣就凑到了一起。
领头的叫张怀远,是礼部侍郎,钱益谦的老同事。
他五十多岁,圆脸,肚子不小,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和气。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喝不下去。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脸色也不好看,有的在搓手,有的在看窗外,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张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隔壁听见。
“叶展颜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人,第二件事还不知道是什么。”
“咱们要是不动,下一个被抓的说不定就是咱们。”
旁边一个穿紫袍的官员点头,声音又急又尖:
“对,得去找太后,去找内阁。”
“叶展颜这是大兴牢狱,抓的都是无辜的人,咱们得替他们说话。”
几个人又商量了几句,然后分头行动。
有人去找宗亲,有人去找将军,有人去联络那些跟叶展颜有过节的大臣。
宗亲那边一呼百应,他们恨叶展颜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有人牵头去告状。
将军那边犹豫了一下,但也去了。
他们怕的不是叶展颜,是怕自己手下的人被牵连。
一时间,京城里暗流涌动,像锅里的水快烧开了,锅盖在扑腾,但还没掀起来。
当天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内阁。
张怀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大臣,还有几个宗亲和将军,把内阁值房的门槛都踩烂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群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廷儒和杨溥坐在旁边,一个端着茶盏不喝,一个低着头看公文不看人。
张怀远走到周淮安面前,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焦虑变成了义愤填膺。
“周相,叶展颜刚回来就大兴牢狱,抓了十几个无辜的人。”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这样下去,朝廷还怎么议事?官员还怎么做事?”
他身后的那些人纷纷附和,有的说“叶展颜专权跋扈”,有的说“东厂锦衣卫目无王法”,有的说“再这样下去朝廷就要变成他叶家的一言堂了”。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淮安等他们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
“叶展颜抓人,自然有他抓人的道理。”
“内阁不过问东厂的事,你们要是有意见,去找太后说。”
张怀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李廷儒,李廷儒低着头喝茶,不看他。
又看了一眼杨溥,杨溥还在看公文,头都没抬。
于是,他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带着那群人出了内阁,直奔慈宁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