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船是从双屿岛方向来的,三十多艘,大小不一,有的挂着商船的旗,有的挂着渔船的旗,有的什么旗都没挂。
船走得慢,帆收了大半,贴着海岸线走,像一群贴着海底游的鱼,不声不响。
郭横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手里捏着一根烟锅,锅子里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在日光下鼓着,像两块石头。
胡子剃了,脸显得瘦了一圈。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是他的探子,在满剌加岛混了几个月,把港口的底细摸得比自己的手掌还清楚。
“军火库在港口东边,离码头不到一里地,门口站着八个兵,里头大概有二十来个。”
探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
“仓库是木头搭的,浇了油,一点就着。”
“码头上堆的那些货,也都是易燃的东西。”
“只要火一起,烧起来快得很。”
郭横把没抽完烟丝磕了磕,那些带着火星的烟丝掉在海面上滋了一声,灭了。
“巡逻队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哪里有漂亮妞。
探子往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指点了几下:
“码头上有两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半个时辰换一班。”
“城门口还有一队,人数多一些,大概八十来个,配了火枪。”
“其他的散兵游勇,不值一提。”
郭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信息过了一遍,像下棋一样,把每一步都摆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船,船上的弟兄们正蹲在船舱里擦刀,刀身磨得锃亮,在昏暗的船舱里闪着暗光。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有人靠在船舱板上打盹,呼噜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能分多少银子。
郭横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
“传令下去,天黑动手。”
“先烧军火库,再抢码头。”
“船上的炮对准港口,等咱们的人上了岸,先把那几艘大船的桅杆轰断,别让他们跑了。”
“粮草什么的,搬不走的全烧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消息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像水波一样荡开去,荡到最边上那艘小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沉进海面的时候,最后一丝光也被海水吞没了。
满剌加岛的码头上亮起了灯,这儿一簇那儿一簇的。
商船上的水手们下了船,钻进码头边的酒馆和妓院。
有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女人摇摇晃晃地出来。
有的在街上就吐了,吐完了继续喝。
巡逻队打着哈欠在码头上转悠,靴子踩在木板上,笃笃笃的响。
没人注意到港口外面那些船正在慢慢靠近。
郭横的船已经摸到了港口外围,离码头不到一里地。
他蹲在船头,眼睛盯着码头上的灯光,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的副将压着声音问:“老大,动手吗?”
郭横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云层很厚,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正要开口,港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急,像炒豆子似的,从码头东边一路往西边滚过来。
郭横的眉头拧起来了,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又低又硬。
探子趴在船舷上往那边看,看了几秒,脸就白了。
“老大,是咱们的人!”他的声音都在抖,“老六,他……他玩洋妞没给钱,跟巡逻队打起来了!”
郭横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码头那边,那边已经乱了。
几个巡逻兵围着一个光膀子的汉子。
那汉子手里拎着一把刀,刀上还滴着血。
地上还躺着两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更多的巡逻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照得码头通亮。
有人吹响了哨子,哨声又尖又长,在夜空中飘出去很远。
码头上那些喝酒的、搂女人的、吹牛的水手们一下子醒了。
有的往船上跑,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站在原地发愣,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郭横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船舷上。
“妈的,动手!!”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副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后面喊:
“动手!动手!都他妈动手!”
随即,船上的炮先响了。
炮弹落在码头上,炸起一片碎木和泥沙,炸得那些巡逻兵四处乱窜。
紧接着,第二艘船也响了,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去,砸在码头上,砸在船上,砸在那些堆成山的货物上。
军火库被一发炮弹击中,火苗子猛地窜起来,浓烟滚滚。
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无风的半空散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码头上堆着的丝绸、瓷器、金银器皿被炸得满天飞。
有的落在海里,有的落在屋顶上,有的落在死人身上。
郭横的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联军的人有的在救火,有的在逃命,有的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郭横第一个跳上岸,靴子踩在还在冒烟的木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响。
他拔出刀,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杀!”
他身后的人跟着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漫过码头。
那些还在抵抗的联军士兵被砍翻在地,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举,就被一刀劈倒了。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翻,刀架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货物上,把那些白花花的丝绸染成了暗红色。
郭横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洋人的刀,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不趁手,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带着人往军火库的方向冲,一路上砍翻了七八个。
他脸上的血擦了又溅,溅了又擦,最后连擦都懒得擦了,就那么糊着,像个鬼似的。
军火库的火越烧越大,火苗子从屋顶窜出来,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里面的炮弹被引爆了,一声接一声地炸!
像闷雷,像山崩,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都在抖。
郭横站在军火库外面,看着那片火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船,那些还在冒烟的货物,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码头上,他的人正在把还能用的东西往船上搬。
洋人的火枪,一捆一捆的,码得像柴火。
炮弹,一箱一箱的,摞得像砖头。
还有那些从大周抢来的金银珠宝,被炸散了一地,在火光中闪着光,像满地的星星。
郭横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混乱,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人收拢了,扛着战利品往船上撤,动作又快又利索,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
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码头,帆吃饱了风,鼓鼓的,像孕妇的肚子。
郭横站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尾,看着满剌加岛那片冲天的火光,看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外面的光隔在外面。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满剌加岛的火还在烧,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码头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黑乎乎的,冒着烟,像一块烧焦的铁。
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和油污,还有几具尸体,随着海浪一沉一浮。
远处的海平线上,郭横的船队已经变成了几个小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废墟上还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叹气,叹了很久,还没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