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三位大佬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谁都没动。
雨丝从檐角飘下来,打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淮安先转身,往屋里走,靴子踩在水洼里,溅了一脚的水,他也没在意。
李廷儒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被风刮走了,但杨溥听见了。
他看了李廷儒一眼,李廷儒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进了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雨声关在外面,把风声也关在外面。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桌上那些公文还摊着,纸边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
周淮安伸手把公文压住,手指按在纸边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哎,全力支持,这话说出去容易。可拿什么支持?”
“连年征战……国库早空了,户部没钱,粮草要从地方调。”
“可地方那些官员,哪个不是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李廷儒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何至于此啊?那些官员,怕叶展颜怕得要死,恨他也恨得要死。”
“没人掣肘,就已经算是大义了。”
“让他们真心帮忙?难,难啊!”
杨溥听着,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细流,歪歪扭扭的,像爬虫在玻璃上爬。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
“太后也知道难。”
“她今天来,不是不知道咱们难,是实在没办法了。”
“叶展颜在南边,她在京城,能帮的忙都帮了,剩下的,只能靠叶展颜自己。”
“实在不行,出个檄文公告什么的吧……”
“哎,希望大他能挺过去这一难。”
这话说完,三个人又沉默了。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没停。
朝廷的告示贴出去没几天,整个大周就跟炸了锅似的。
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炸,是那种暗流涌动的炸。
各方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议论声却像蚂蚁搬家一样,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官衙后院里一股脑地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京城最先热闹起来。
告示贴在正阳门旁边的照壁上,白纸黑字,盖着内阁的大印,红彤彤的。
围观的人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
但看完之后,大多数人摇摇头就走了。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看了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收了摊子,挑着担子往回走,旁边一个拉车的凑上来问:“告示上写的啥?”
老汉头也不回:“还能写啥,又要打仗了呗。”
拉车的“哦”了一声,又问:“跟谁打?”
老汉说:“洋人。就是那些红毛绿眼的。”
拉车的想了想,又问:“打赢了跟咱们有关系吗?”
老汉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拉车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也走了。
茶楼里的议论比街上热闹一些,但也热闹不到哪儿去。
几个常客围着一张桌子,茶壶里的水添了一回又一回。
话题从洋人扯到叶展颜,从叶展颜扯到匈奴,又从匈奴扯到扶桑,最后又从扶桑扯到洋人。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着头,声音不紧不慢:
“这个叶督主,这两年就没消停过。”
“北边打完打东边,东边打完打南边,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对面一个胖子接话,声音闷闷的:
“图什么?图功劳呗。”
“杀了那么多人,升了那么大的官,还不够他图的?”
旁边一个瘦子冷笑一声:
“杀那么多人,就不怕遭报应?”
“现在洋人找上门来了,可不是他自己惹的祸?”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来劲。
但说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楚这仗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长衫中年最后做了个总结,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谁输谁赢,跟咱们老百姓有啥关系?”
“反正都是交粮纳税,换谁当差不都一样?”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话题很快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士绅和官员们的反应比百姓们复杂得多,但也简单得多!
他们复杂的是心思,简单的是态度。
告示发到各州各县,各地的大人们坐在衙门里看完了。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嘴里说着“洋人欺人太甚”“朝廷一定得好好教训他们”之类的话。
但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有的冷笑,有的撇嘴,有的端着茶盏半天不放下,盯着杯里的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南一个太守看完告示,把纸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师爷凑上来,小声问:
“大人,朝廷让咱们捐粮,这个……”
太守抬起手,打断他:
“捐,当然要捐。”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不捐?”
“从常平仓里拨二百石,算在账上。”
师爷愣了一下:“二百石?这……是不是少了点?”
太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少什么少?洋人在南边打仗,咱们在江南,隔着几千里地,意思意思就行了。”
“捐多了,上面还以为咱们多有钱呢,下次再来要,你给不给?”
师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去拟文书。
太守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越州那边的一个县令更绝。
他看完告示,当着传令兵的面拍着桌子说:
“洋人欺我太甚!本官这就去筹措粮草,支援朝廷!”
传令兵走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管家叫进来,吩咐他把后院的几坛好酒搬到地窖里去,再把大门关紧了,这几天谁来都不见。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那捐粮的事……”
县令摆了摆手:
“捐什么粮?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粮?等上面催了再说。”
“催急了就报个灾,说今年收成不好,颗粒无收。他们还能来查不成?”
管家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县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宗室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告示送到各王府的时候,反应比地方官员们直接得多,也冷得多。
一个远支宗室看完告示,当着送信人的面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子窜起来,纸在火里卷曲、发黄、变黑。
最后化成灰,被热气托起来,在盆上面飘了一会儿,散成细末。
送信的人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那王爷看都不看他一眼,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
“回去告诉朝廷,本王知道了。”
“该出的钱一分不少,该出的粮一粒不差。”
“至于别的……”他喝了口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本王就不凑热闹了。”
宗室私下里的议论则是更难听。
几个宗室子弟聚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说:
“叶展颜那个阉狗,也有今天!”
“洋人怎么不早点来?”
“早点来,早点把他收拾了,咱们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的气!”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赶紧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说:
“你不要命了?这话传出去,东厂的人明天就上门!”
那个被他捂嘴的挣开他的手,声音低了一些。
但底下那股子恨意一点都没少:
“怕什么?他在南边跟洋人拼命,还能顾得上咱们?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几个人跟前。
“我就盼着洋人把他打死了。”
“他死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但谁的脸上都没有反对的意思。
酒还在喝,话还在说,但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
也有几个老成的宗室,心里头再怎么恨,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告示送到的时候,客客气气地接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关上门之后,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纸看半天,然后叹了口气,把纸折好,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们心里清楚,叶展颜要是真倒了,朝廷未必撑得住,朝廷撑不住了,他们这些宗室也落不了好。
但这个道理,不是谁都懂的。
就算懂了,也不是谁都愿意往那上头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