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还没干透,诸葛宁就把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急呈督主亲启”六个字,又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印。
那番子接过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八百里加急,连夜送。”
“路上不要耽搁,换马不换人。”
诸葛宁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番子点头,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像敲鼓。
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又吹得哗哗响。
诸葛宁站在桌前,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的手撑着桌沿,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桌面上那些情报还在,字迹模糊的,墨迹新鲜的,一张一张摊着。
等着他一个一个去读,一个一个去猜。
窗外,海风还在吹。
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连成一片。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情报,又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还是那些字,但此刻看起来,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每一个字后面都藏着刀子。
同一时间,满剌加岛,联军临时驻地。
威尔逊坐在“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三封信。
信纸的质地各不相同。
有一封用的是上好的羊皮纸,边缘压着暗纹,摸起来厚实光滑。
有一封是普通的信笺,纸质粗糙,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还有一封夹在两者之间,不差也不算好。
这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国家,即八国联军中还没来的那三国。
但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措辞都大同小异。
三份信里都在说,他们国内对参战还有不同意见,需要再议,需要调停,需要时间,总之是“晚些才能发兵”。
威尔逊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阴险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
旁边坐着范德法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眉头拧着,嘴巴撇着,一副憋屈得不行的模样。
冈萨雷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他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缝里飘出去,被海风扯成一条一条的细丝,散在暮色里。
“这些老狐狸……”
威尔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但底下压着一股子冷意,像冬天的河水,面上结着冰,底下还在流。
“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他们想等我们打完,再过来捡便宜。”
他把那三封信拢在一起,用手指弹了弹,信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惜啊,谁都不是傻子……”
范德法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像一小片深色的血。
“那怎么办?等他们?不等他们?”
“等吧,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不等吧,回头他们倒打一耙,说我们不仗义。”
他的声音又粗又闷,像石头在沙地上滚。
威尔逊没接话。
他拿起那封羊皮纸的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但范德法特知道,这人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手指头慢的时候,心眼子动得最厉害。
果然,威尔逊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面前。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信写得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一笔一画都透着狠劲儿。
他的字迹本来很潦草,但这封信写得格外工整,像是怕对方看不清楚,或者认错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嘴角那丝笑容又深了一些,像是很满意自己写的东西。
他把信递给范德法特,范德法特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松开了,嘴巴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好!就该这么写!”
“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糊弄的。”
威尔逊又把信拿回来,在信封上写了地址,封好口,盖上联军副总指挥的印章。
印泥是鲜红色的,盖在封口处,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信递给门口的副官,副官接过,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
冈萨雷斯从窗边转过来,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慢悠悠的: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木板接缝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蜿蜒的蛇,从这头爬到那头。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
“但我要让他们知道,这趟浑水,不是想蹚就蹚,想不蹚就不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等我们在南边打完了,北边的口子也撕开了,他们再来,连汤都喝不上。”
“到时候,后悔的是他们。”
冈萨雷斯没说话,重新点了一根雪茄,烟雾在船舱里慢慢散开。
海面上起了浪,船身微微晃了一下,桌上的信纸跟着滑了滑,被威尔逊伸手按住。
他把那三封信收起来,塞进抽屉里,锁上。
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最后一丝光也被海面吞没了,天彻底黑下来。
威尔逊扭头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光,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范德法特换了个姿势。
他把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靴跟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冈萨雷斯的雪茄又续上了一根,烟雾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股子辛辣的烟草味。
“都说说吧,”威尔逊转过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下一步怎么走。”
范德法特把酒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杯子搁在桌上,转了一圈。
“还能怎么走?打呗。”
“船到了,人到了,炮也到了,难不成在这儿干等着过节?”
他抹了把嘴,胡子茬扎得手背沙沙响。
“那个叶展颜,我打听过了,不是什么善茬。越拖越麻烦。”
冈萨雷斯吐出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分成两股,慢悠悠地往上飘。
“打是要打,但怎么打,是个问题。”
“上次在双屿岛,那帮海盗就让我们吃了大亏。”
“这回叶展颜亲自坐镇,手里还有朝廷的水师,硬碰硬,讨不了好。”
威尔逊从窗边走回来,在桌前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吴国公那边,有消息吗?”
范德法特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凑到灯下看。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有。他那边说,叶展颜最近忙着布防,码头添了炮台,渔船发了旗子,还调了一批火器过来。”
“但他身边的人不多,真正能打的,还是那些从京城带过来的陆军。”
冈萨雷斯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灰烬掉下来,碎成细末。
“吴国公这个人,靠得住吗?”
“他要是临阵倒戈,我们可就全搭进去了。”
威尔逊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他靠不靠得住,不取决于他,取决于我们能给他多少。”
他伸手拿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好,压在桌角那三封信底下。
“他想要吴越两地,想当他的土皇帝,那就让他当。”
“但得等我们先把叶展颜的底牌摸清楚。”
范德法特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茬子扎得手心发痒。
“怎么摸?”
“派人去偷?”
“还是抓个舌头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