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大殿内,只有欧阳宁和德川家吉两人。
德川家吉思考良久后,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叶展颜杀了我扶桑三百万人。”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把战火烧回他的地盘上,烧到他的家门口,烧得他国无宁日。”
他站起来,走到欧阳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事情,我记下了。”
“这些都不牢你费心,你把精力都放在改良火器上即可。”
“退下吧……”
欧阳宁闻言紧蹙了下眉头,然后躬身行礼回了声:“是。”
他转身,跟着松平信纲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德川家吉还站在那儿,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老又瘦,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欧阳宁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屋里那盏孤零零的灯关在里面。
他相信德川这个老狐狸肯定已经胸有成竹。
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的建议如此冷淡。
这样看的话,叶展颜那边确实是危险了。
另一边,大周京城。
叶展颜从慈宁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暮色中的琉璃瓦。
夕阳的余晖洒在屋顶上,把整座皇宫染成一片暗金色,看着庄严,看着肃穆,看着让人心里发沉。
他收回目光,往西边那条僻静的小巷走去。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想问什么,但看他脸色不太好,又把话咽回去了。
老摄政王的院子在冷宫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是个不起眼的小院,灰墙灰瓦,跟周围的落魄建筑没什么两样。
看到叶展颜过来,沿途躲着的眼线、暗哨纷纷现身行礼。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
那座院子也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几丛竹子长在窗下,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跟着沙沙响。
石桌上的茶具还在,壶里还有半壶凉茶。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叶展颜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从竹子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门廊,从门廊扫到屋顶。
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正堂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
那张老摄政王常坐的椅子还在,上面的垫子还铺着。
桌上的书还在,翻开的那页还翻着。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但人和那个丹炉都没了。
叶展颜走到椅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垫子。
凉的,而且都积灰了。
他又走到桌边,看了看那本书。
书页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这个老登……,真是不让人省心呐!”
嘀咕完他直起身,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顺儿跟进来,小声问:“督主,要不要下通缉令?”
叶展颜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敲了敲,又蹲下敲了敲地板。
声音很实,不像有暗道。
他又走到书架前,把那些书一本本抽出来,看后面的墙。
还是实心的。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古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叶展颜相信肯定某处藏着他不知的暗道。
但现在他却没时间纠结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走吧。”他说。
钱顺儿愣了一下:“不找了?”
叶展颜摇摇头:“没时间了。”
他大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个时辰后,揽月楼的三楼雅间里。
此时,上官凝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看着跟个翩翩公子没什么两样。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合上折扇,冲他笑了笑:
“哟,叶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叶展颜在她对面坐下,没接她的玩笑话:
“上菜吧。饿了。”
上官凝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拍了拍手。
跑堂的端着菜上来,一盘一盘地摆满了一桌。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烧烤虎鞭、烤羊排……,全是硬菜。
还有一壶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叶展颜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上官凝枫坐在他对面,也不催他,就那么摇着扇子,等他开口。
叶展颜吃了大半条鱼,又喝了两杯酒,才放下筷子。
“这次洋人来了不少。”他说,看着桌上那些菜,目光有点散,“比上次多。”
他没有提对方主子不见的事情,而是直奔主题说起了正事。
上官凝枫收起扇子,点点头:“听说了。九十六艘船,两万余士兵,上千门炮。”
叶展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好打。”
上官凝枫看着他:“你怕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怕?我怕的是打完之后,死的人太多。”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在扶桑,我的人已经杀了三百多万了。”
“这次要是再打起来,不知道又要死多少。”
他的话很明确,只要打起来……
自己绝对不会只消灭来犯之敌这么简单。
他必定会打回去,让战火烧到敌方的国土。
睚眦必报,那可是他的座右铭!
闻言,上官凝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直身子,把扇子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
“叶展颜,皇城司会全力配合你。”
“要人给人,要情报给情报。”
“你只管打,后面的事,我们来办。”
叶展颜看着她,略显满意的点了点头:“好。”
上官凝枫又拿起扇子,打开,摇了摇。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淡淡的,看着很素雅。
她摇了两下,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说,“有个消息,免费送你。”
叶展颜看着她。
上官凝枫把扇子合上,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扶桑人最近在京城里上下打点,到处送礼,到处请客。”
“礼部、兵部、鸿胪寺、内阁,能搭上线的都搭上了。”
“说是要跟咱们结盟,一起打洋人。”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官凝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些扶桑人心眼很脏,不够老实。”
叶展颜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德川家吉。”他放下酒杯,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上官凝枫点点头:“对。德川家吉。”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老狐狸。”他说,“我就知道他不老实。”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杯放下,看着上官凝枫:
“帮我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上官凝枫点点头:“放心。”
叶展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的消息,走了。”
上官凝枫摇了摇扇子,笑了:“客气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叶展颜没心情在吃喝,于是果断起身推门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上官凝枫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没怎么动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副空碗筷。
她摇了摇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这一刻,她想起了老摄政王的交代……
想到那个交代,她陷入到了无比巨大的纠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