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窗外的雷暴声一阵紧似一阵。
“叮铃铃——”
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再次响起。
这已经是半小时内的第六个了。
祁同伟坐在指挥席上,手里捏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香烟,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部电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石磊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把抓起听筒。
“喂,我是省防指副指挥长石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颐指气使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和不容置疑:
“我是省人大退下来的老赵。小石啊,听说龙鸣水库要泄洪?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家那栋楼地势低,地下室里全是这些年我也没舍得喝的茅台,还有我孙子的钢琴。你们防指要是敢把水往老城区引,淹了我的东西,我明天就去省委大院静坐!我也让祁同伟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石磊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那是气的。
“赵老,现在是抗洪抢险的生死关头!你知道如果我们不泄洪,大坝一旦溃堤,整个京州都要完蛋吗?”
“少拿大道理压我!”电话那头吼道,“我不管大坝塌不塌,反正我家不能进水!以前赵立春在的时候,从来都是往北边那个穷乡僻壤泄洪的,那是惯例!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要动我们的奶酪?是不是看我们退休了,人走茶凉了?”
“你——”
石磊刚想发作,一只手伸过来,按断了电话。
祁同伟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石磊。
“跟他们废什么话?”
“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的茅台酒,比几十万老百姓的命都金贵。”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把电话线拔了。”
“啊?”旁边的秘书一愣,“书记,这可是保密专线,万一省委……”
“拔了!”
祁同伟突然暴喝一声,吓得秘书手一抖,差点把电话摔了。
“从现在起,这里只有战时指挥部,没有不想听的‘老领导’!”祁同伟指着那一排还在响的座机,“谁再敢接这种说情的电话,就给我滚出去!”
“是!”
石磊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扯断了红色电话线。
……
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雷暴声像是死神的战鼓,而大屏幕上那条不断攀升的紫红色水位线,则是悬在京州头顶的倒计时。
……
“祁书记,不能再犹豫了!”
省水利厅总工程师张工满头大汗,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红色区域,声音都在颤抖。
“现在入库流量是每秒九千立方!龙鸣水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泄洪!要么炸北闸淹科学城,要么炸南闸淹老城区!这是个死局,您必须选一个!”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并没有看张工给出的A、b两个选项,而是拿起了红蓝铅笔,目光沿着龙鸣水库的边缘,向东侧移动。
“张工,我记得龙鸣水库是三十年前赵立春扩建的。”
祁同伟突然开口问道,语气平稳,仿佛在讨论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
“是……是的。”张工不知道书记为什么这时候提这个。
“在扩建之前,龙鸣山的东面,是不是有一个天然的泄洪洼地,叫‘龙尾荡’?”
张工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书记,确实有过。那个洼地面积很大,以前是专门用来在汛期分流洪水的。但是……”
“但是什么?”祁同伟转过头,目光如炬。
“但是十年前,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把那块地批给了‘龙腾集团’。他们把洼地填平了,建了一个占地两千亩的……‘皇家龙鸣高尔夫球场’,还有一片高端度假别墅区。”
张工的声音越说越小:“现在那是私产,而且是京州最高档的销金窟,每年的会费……”
“私产?”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好一个私产。”
他手中的红蓝铅笔,猛地在地图东侧那个标着“高尔夫球场”的绿色区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孙连城。”
“到!”孙连城推了推眼镜,快步走上前。
“用卫星地图看一看,这个所谓的‘皇家高尔夫球场’,它的地势到底怎么样?容积率够不够?”
孙连城立刻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大屏幕瞬间切换到了卫星地形图。
“祁书记,您真是神了!”
孙连城看着数据,眼睛一下子亮了。
“虽然他们填土建了球场,但周边的围堰还在!这里本质上还是一个巨大的低洼盆地!根据测算,这个球场加上周边的别墅区,总库容至少有1.5亿立方米!”
“1.5亿……”祁同伟看着数据,点了点头,“够了。足够让龙鸣水库撑过今晚的洪峰了。”
……
指挥大厅里的人都听傻了。
张工瞪大了眼睛:“书记,您……您的意思是,往东泄洪?把那个高尔夫球场给淹了?”
“怎么?不行吗?”祁同伟反问。
“这……那可是几十亿的资产啊!而且里面住的都是……”
“张工。”
祁同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赵瑞龙当年填平泄洪区建球场,本身就是违法的。这是在拿京州几百万人的命在赌博!以前没人敢管,是因为赵家一手遮天。”
“现在,老天爷要收回这块地,我祁同伟就顺天应人,把这个原本就属于洪水的‘家’还给它!”
祁同伟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三个方向。
“往北,是国家的未来(科学城),不能淹。”
“往南,是历史的沉淀(老城区),不能淹。”
“往东,是**的遗毒(违建球场)。”
“这道选择题,很难吗?”
祁同伟将手中的铅笔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我选c。”
“炸开东堤,向‘皇家龙鸣高尔夫球场’泄洪!”
……
“可是书记……”一名副指挥长犹豫道,“那个球场现在虽然被查封了,但还有一部分是合资的,涉外……而且要炸东堤,需要精准爆破,弄不好会引起连锁反应……”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祁同伟拿起对讲机。
“石磊!”
“到!”
“那个高尔夫球场现在还有人吗?”
“报告书记,球场已经被查封闲置,只有几个留守的保安。别墅区里住着十几户当初买了房的关系户。”
“很好。”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给你二十分钟。把保安和住户全部强制撤离!如果有人赖着不走,就给我架走!告诉他们,洪水不认房产证!”
“赵东来!”
“到!”对讲机里传来赵东来粗犷的声音。
“你带着特警突击队和工兵排,携带定向爆破炸药,立刻赶往龙鸣水库东侧副坝!”
“听我的命令。一旦人员撤离完毕,立刻实施定点爆破!”
“我要你在那道违建的围墙上,给我撕开一道一百米的口子!让洪水滚进那个该死的高尔夫球场里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老子早就看那个破球场不顺眼了!”赵东来兴奋地吼道。
……
安排完这一切,祁同伟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整个指挥部的人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就是祁同伟。
他没有选择像莽夫一样去大堤上用身体堵枪眼,也没有选择在A和b之间做痛苦的道德抉择。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政治智慧,找到了藏在历史阴影里的第三条路。
这一招,既解了京州之围,又顺手清算了赵家的最后一点“遗产”。
“书记……”张工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道,“炸了球场,肯定会有法律纠纷,那些投资商要是闹起来……”
“让他们来找我。”
祁同伟弹了弹烟灰,神色淡然。
“告诉他们,我是依法行事。《防洪法》规定,在行洪区内违章建筑,防汛指挥部有权拆除。我不仅要淹了他们的球场,等水退了,我还要追究他们当年非法侵占泄洪区的刑事责任!”
“谁敢闹,我就让石磊查谁的老底。”
“看看是他们的钱硬,还是汉东的法硬。”
……
三十分钟后。
龙鸣水库东侧。
狂风暴雨中,赵东来带着工兵排,已经在副坝的连接处安放好了炸药。这里正是当年赵瑞龙为了建球场,私自截断泄洪道的地方。
“报告指挥部!人员清理完毕!炸药安放完毕!请指示!”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同伟身上。
此时,水库水位距离漫坝只剩下最后的两厘米。
祁同伟看着屏幕上那片曾经象征着特权和**的绿茵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起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声。
大屏幕上,火光冲天而起。那道阻挡了洪水十几年的违建堤坝,在定向爆破的威力下瞬间崩塌。
紧接着,积蓄已久的洪水像是一头被释放的猛兽,咆哮着冲出了缺口。
但这一次,它没有冲向科学城的精密仪器,也没有冲向老城区的万家灯火。
它顺着那条原本就属于它的古河道,奔腾而下,狠狠地砸向了那个奢华的“皇家高尔夫球场”。
平整的果岭瞬间被淹没,精致的会所变成了孤岛,那些价值连城的景观树在洪流中连根拔起。
“水位降了!”
张工盯着监控数据,激动地大喊。
“每秒下降0.5米!大坝压力骤减!危险解除了!”
“得救了!京州得救了!”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指挥大厅。
孙连城摘下眼镜,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这球场淹得好……淹得好啊!这比看星星还过瘾!”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片汪洋泽国的高尔夫球场,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只是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瑞金书记,”祁同伟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沙瑞金,“这个处理结果,您还满意吗?”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
此时的祁同伟,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大雨中刨地的劳工,也不再是那个在权力面前卑躬屈膝的棋子。
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胜利。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
“同伟啊。”
沙瑞金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的胜天半子,你是为了赢人。”
“今天的这一手,你是为了救人。”
“这一局,你赢得漂亮。我也好,京城也好,都能放心地把汉东交给你了。”
……
凌晨三点,京州。
虽然龙鸣水库的危机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破而暂时解除,但“海龙王”台风并没有因此而展现出丝毫的仁慈。相反,随着台风眼的逼近,真正的风暴核心才刚刚抵达。
……
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的大楼,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中,能见度不足五米。雨水像是一堵厚重的水泥墙,死死地封住了所有的门窗。
“滋——滋——”
突然,指挥大厅那一面巨大的LEd主屏幕猛烈地闪烁了几下,随即画面定格,变成了一片令人心慌的雪花。
紧接着,大厅里的灯光也熄灭了。
虽然备用发电机在一秒钟后就自动启动,恢复了照明,但那面象征着指挥中枢的大屏幕,却再也没有亮起来。
“怎么回事?!”
一名正在记录数据的参谋惊恐地喊道。
“报告!地面基站信号中断!”
“报告!光缆信号丢失!可能是有中继站被洪水冲毁了!”
“报告!大坝前线赵东来局长的对讲机联系不上!无线电全是一片杂音!”
坏消息接踵而至,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在这个高度依赖信息化指挥的时代,失去了通讯和视野,指挥部就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备用电台呢?卫星电话呢?”一名副省长焦急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