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雨季过去了,汉东未来科学城迎来了一个短暂而宝贵的晴天。
随着钱进团伙的落网,以及供电系统的全面恢复,“华芯科技”的厂区内本该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然而,就在今天上午九点,一股比暴雨还要阴冷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整个园区。
“华芯科技”一号会议室。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梁国栋院士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传真过来的英文函件,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在他周围,十几位核心技术骨干垂头丧气,有的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啪!”
梁国栋猛地把那张函件拍在桌子上,声音颤抖而悲愤。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怎么了,梁老?”
正在工地上视察进度的孙连城闻讯赶来,推门而入。他看到这幅场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是哪个部门来卡脖子了?还是又有流氓闹事?
“孙主任……”梁国栋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们的路,断了。”
“断了?”孙连城快步走过去,“电不是通了吗?钱进也被抓了,还有谁敢拦路?”
“不是汉东的人,是洋人。”
梁国栋把那张函件推给孙连城。
“这是全球最大的光刻胶原材料供应商——JSR化学刚刚发来的‘断供通知书’。”
“理由是‘不可抗力’和‘出口管制’。从今天零点起,他们停止向我们供应代号为‘K-24’的高纯度树脂单体。”
孙连城拿起函件,虽然他的英文一般,但那几个加粗的单词“Stop”和“ImmEdIAtELY”,却像一把把尖刀,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个K-24,很重要吗?”孙连城问。
“它是光刻胶的骨架。”技术总监绝望地解释道,“就像盖房子用的钢筋。没有它,我们就算有再好的配方,也造不出能在3纳米制程下成像的光刻胶。这是核心中的核心。”
“能不能换一家供应商?”
“没法换。”梁国栋摇摇头,“全球能生产这种99.9999%纯度树脂单体的,只有两家公司,都在国外。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这家断了,那家肯定也通不过审批。”
会议室里一片哀叹。
“完了……全完了。”
“厂房盖好了,设备调试好了,结果没米下锅。”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这是要让这几百亿的投资打水漂啊!”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蔓延。这种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比断电、比流氓闹事更让人无力。
因为这是技术壁垒,是工业体系的差距,不是靠赵东来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孙连城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又神游天外了。
“孙主任,您也别太难过。”梁国栋叹了口气,站起身,“看来是我们想简单了。有些东西,买是买不来的。实在不行……项目先暂停吧。我去向祁书记请罪。”
“慢着。”
就在梁国栋准备离开的时候,孙连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梁老,您刚才说,那个K-24,本质上是什么?”
“是高纯度树脂单体,主要成分是甲基丙烯酸酯的衍生物,关键在于它需要添加一种特殊的‘稀土催化剂’来控制聚合反应,才能达到那种极端纯度。”梁国栋解释道,“这种催化剂,需要用到高纯度的‘镧’和‘铈’。”
“镧?铈?”
孙连城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推了推那副新配的眼镜,语速突然加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镧和铈,属于轻稀土元素。原子序数分别是57和58。”
梁国栋愣了一下:“孙主任,您……还懂这个?”
“我是天文爱好者。”孙连城摆摆手,仿佛这理所当然,“研究恒星光谱的时候,经常要分析这些元素。在宇宙中,这些东西并不稀奇。”
孙连城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画了一个元素周期表,然后重重地圈出了那两个元素。
“梁老,您知不知道,咱们汉东省以前是靠什么起家的?”
“煤炭?”
“不光是煤炭。”孙连城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汉东的地质构造非常特殊。在吕州和林城的交界处,有一条伴生矿带。以前只当是普通的铁矿和煤矿开采了。”
“但我前几年看星星的时候,顺便研究了一下汉东的地质志。”
“那个矿带里,富含独居石和氟碳铈矿!那正是提取镧和铈的最佳原料!”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傻了。一个区长,不仅懂天文,还懂地质?
“孙主任,有矿是一回事,提纯是另一回事啊。”技术总监苦笑道,“国外封锁我们的不是矿石,是提纯工艺。我们国内的稀土虽然多,但大多是粗加工,纯度达不到电子级啊。”
“工艺是人想出来的!”
孙连城把笔一扔,解开了工装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只要物质基础在地球上存在,就没有搞不定的工艺!”
“梁老,给我三天时间。”
孙连城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坚定得可怕。
“我去帮你们找这种‘土特产’。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咱们汉东地底下埋的宝贝,难道还比不上洋人的瓶瓶罐罐?”
……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对于汉东省地质勘探院和几家化工厂来说,是一场噩梦,也是一场奇迹。
孙连城疯了。
他没有回区政府,也没有回家。他带着梁国栋给的技术参数,开着那辆破皮卡,像个流窜犯一样,狂奔在汉东的山沟沟里。
第一站:省地质资料馆。
“我要吕州大风厂附近那个废弃矿坑的岩芯样本!立刻!马上!”
孙连城拍着桌子,对着一脸懵逼的馆长吼道。
“孙区长,这需要审批……”
“审个屁!这是祁书记的命令!是为了救命!”孙连城直接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把手机怼到馆长耳朵边。
五分钟后,尘封了三十年的绝密地质资料被搬了出来。孙连城趴在满是灰尘的图纸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寻找着那个高含量的矿脉坐标。
这是一家濒临倒闭的老国企,设备老化,工人下岗。
深夜两点,孙连城踹开了厂长家的门。
“起来!干活!”
孙连城把一袋刚从矿山上挖来的矿石样本扔在厂长的床头。
“孙……孙区长?您这是干啥?”厂长吓得以为遇到了劫匪。
“我要你把这块石头里的铈给我提出来!纯度要达到五个九!”
“五个九?孙区长,您杀了我吧!咱们厂最好的设备也就只能做到三个九……”
“那就改设备!改工艺!”
孙连城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图纸——那是他在车上用手机查资料、结合梁国栋给的原理图,自己手绘的“萃取塔改良方案”。
“我是学理工的,我看过你们的流程图。只要在萃取这一步,加上三级离心分离,再配合一种特殊的有机溶剂,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厂长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沾着油条渣的图纸,彻底惊呆了。
这哪里是区长?这分明是个被行政工作耽误的化工专家啊!
“干不干?”孙连城盯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干成了,你们厂起死回生,以后就是国家级高新企业的供应商。干不成,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
“干!”厂长被这种疯劲感染了,“妈的,区长都敢拼命,我们怕个球!把老师傅都叫回来!开炉!”
……
三天后的清晨。
“华芯科技”实验室。
梁国栋和所有工程师都一夜未眠,焦急地等待着。
三天期限已到。如果孙连城带不回合格的替代品,他们只能宣布停产,遣散员工。那将是汉东科技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来了!来了!”
门口的保安大喊一声。
一辆满身泥泞的皮卡车冲进了厂区,一个急刹车停在实验室门口。
车门打开,孙连城走了下来。
他现在的样子,比上次被流氓打还要狼狈。头发乱成了鸡窝,全是灰尘;白衬衫已经变成了黑灰色,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的皮鞋甚至开胶了。
但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梁老……”
孙连城沙哑着嗓子,嘴唇干裂起皮。他踉跄着走过来,把罐子递给梁国栋。
“您验验。”
“这是……”梁国栋接过罐子,手都在抖。
“这是用咱们林城老矿山的稀土,在那个破厂子里提炼出来的催化剂。”孙连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给它起了个名,叫‘汉东一号’。”
“快!去做质谱分析!”梁国栋大喊。
十分钟。这十分钟对于孙连城来说,比他看一整晚的星星还要漫长。他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孙主任,您喝口水。”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水。
孙连城摆摆手,指了指天花板:“别挡着我,我在看来之不易的星光。”
其实天花板上只有日光灯。
“出结果了!!!”
化验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技术总监手里挥舞着化验单,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纯度99.%!杂质含量低于检测下限!活性比进口的K-24还要高出15%!”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轰——”
整个走廊瞬间沸腾了。
工程师们相拥而泣,有人把化验单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梁国栋拿着那张单子,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走到瘫在椅子上的孙连城面前。
“孙主任……你是神仙啊……”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国外的专家搞了几十年才搞出来的配方,你三天就……”
孙连城费力地睁开眼睛,扶了扶那副满是油污的眼镜。
“梁老,其实没什么神仙。”
“我就是觉得吧,国外的月亮不一定比咱们的圆。咱们脚底下的泥土里,也藏着星辰大海。”
“对了……”孙连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发票。
“林城那个厂子,为了改设备,垫了五十万。您看这钱……能不能给报了?我答应人家的。”
看着这位为国家省下了几百亿、解决了“卡脖子”难题的区长,此刻却在小心翼翼地讨要五十万的设备款。
梁国栋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这个浑身酸臭的男人。
“报!给他们一千万!让他们扩产!”
“孙连城,你是汉东的功臣!你是华夏芯片的功臣啊!”
……
消息很快传到了省委。
祁同伟看着手里那份关于“汉东一号”催化剂研发成功的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书记,这个孙连城,真是个奇才。”林峰感叹道,“以前怎么就没人发现呢?”
“因为以前没人让他抬头看天,也没人让他低头看地。”
祁同伟放下报告,走到窗前,看着光明区的方向。
“那些平庸的官场规则,埋没了他。但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真的能撬动地球。”
“传我的话,给孙连城记一等功。”
“另外,告诉他,别太拼了。让他回家洗个澡,睡个觉。今晚的星星,我替他看。”
而在“华芯科技”的实验室里,孙连城确实睡着了。
他就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罐子,发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是他这半辈子,睡得最香甜、最踏实的一觉。
……
汉东未来科学城,“华芯科技”研发中心。
随着“汉东一号”催化剂的研发成功,光刻胶生产线终于全负荷运转起来。
一桶桶代表着国家最高工业水准的半导体材料,正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运出,发往全国各地的芯片晶圆厂。
JSR化学的“断供”不仅没有扼杀这家企业,反而逼出了一个更加强大的竞争对手。
这一消息在国际半导体界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曾经傲慢的外国巨头们彻底坐不住了。
上午十点,研发中心的人力资源部会议室。
梁国栋院士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手里的一份简历,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