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汉东,骄阳似火。
省委大院内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但这看似喧嚣的夏日午后,常委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一张折线图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京州市上半年各项经济指标的走势图。
那条曾经一直昂扬向上的曲线,在最近三个月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下跌。
“同志们,都抬起头来看看吧。”
省委书记沙瑞金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在座常委的心坎上。
“这就是我们汉东省会京州市上半年的成绩单。Gdp增速全省倒数第二,工业增加值负增长,固定资产投资腰斩。”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长桌左侧的省委副书记、也是如今汉东政坛风头最劲的人物——祁同伟身上。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阵痛,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沙瑞金语重心长地说道,“赵家倒了,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了;汉东的政治生态清朗了。这是好事,是大好事。但是——”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政治生态好了,老百姓的饭碗却端不稳了?环保风暴一刮,高污染的小钢厂、小煤窑关了,天是蓝了,可几十万工人的就业怎么办?财政收入少了,民生支出拿什么保障?”
“我们不能光会‘破’,不会‘立’啊!旧的引擎熄火了,新的引擎在哪里?京州作为全省的龙头,现在却成了拖后腿的,这让全省人民怎么看我们这届班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京州市委的一把手低着头,汗如雨下,不敢接话。
的确,现在的汉东正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空窗期”。
过去十几年,赵立春家族把持汉东,通过疯狂的房地产开发和资源掠夺式开采,堆砌出了所谓的“汉东速度”。
如今,祁同伟以雷霆手段斩断了这只黑手,随后一系列的反腐,那是大快人心。
可随之而来的,是房地产市场的冻结,是重化工产业的停摆。
“沙书记批评得对。”
在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中,祁同伟缓缓站起身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被点名而感到慌乱。
如今的他,经过了岩台治污、襄南平乱等一系列硬仗的洗礼,身上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那股急功近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政治定力。
“作为协助省委抓全面工作的副书记,我对目前的经济下滑负有主要责任。”祁同伟先是大大方方地揽过了责任。
“但是,”他话锋一转,走到那张电子地图前,拿起激光笔,在京州市的一块区域画了一个圈,“我认为,这种下滑,不是衰退,而是重生的前奏。”
“我们不能再走赵家那条‘卖地皮、挖煤矿’的老路了。那条路是死路,是绝路。”
祁同伟手中的激光笔,稳稳地定格在京州市光明区的一片未开发的荒地上。
“沙书记,各位常委。我提议,在京州市光明区,划出三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建立‘汉东未来科学城’。”
“未来科学城?”沙瑞金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具体搞什么?”
“不搞房地产,不搞低端加工。”祁同伟的声音铿锵有力,“只搞两样东西:上天,入芯。”
“上天,是航空航天及卫星互联网产业;入芯,是集成电路与半导体制造。”
“这是目前国际竞争的最前沿,也是国家急需突破的卡脖子领域。我们汉东有工业基础,有高校资源,为什么不能争一争?我们要利用这次‘腾笼换鸟’的机会,实现弯道超车!”
祁同伟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在座的常委们面面相觑。有的点头赞许,觉得有魄力;有的则暗自摇头,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同伟同志,想法是好的。”一位老资格的常委推了推眼镜,以此来掩饰眼中的怀疑,“但这可是烧钱的买卖,而且技术门槛极高。咱们汉东以前可是搞煤炭的,突然要搞卫星、搞芯片,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步子大了扯着……那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哄笑。
祁同伟没有笑。他看着那位常委,眼神坚定:“跨度大,才叫弯道超车。如果还是按部就班,我们永远只能跟在沿海省份后面吃土。资金问题,省财政出一部分,我再去化缘一部分;至于技术……”
祁同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要梧桐树种好了,不怕引不来金凤凰。关键是,我们要有一个真正懂科学、尊重科学,能服务好科学家的环境。”
……
会议结束后,祁同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虽然在会上他说得慷慨激昂,但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京州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眉头还是紧紧锁在了一起。
“书记,刚才沙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沙书记原则上同意了您的‘未来科学城’方案,让您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班子名单来。”
秘书林峰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声汇报道。
“班子名单……”
祁同伟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问题。
规划好做,图纸好画,钱也好凑,但最难的,是人。
谁来当这个“未来科学城”的管委会主任?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它不同于普通的行政区,也不同于传统的开发区。
如果是用那些传统的“能吏”,他们懂的是怎么跟开发商勾肩搭背,怎么搞拆迁,怎么做漂亮的Gdp数据。让他们去搞芯片、搞卫星?他们只会把科学家当成摇钱树,或者逼着人家把实验室改成售楼部。
如果是用那些四平八稳的“老油条”,比如像季昌明那种,倒是守规矩,但也太守规矩了。
高科技产业瞬息万变,需要的是打破常规的服务意识,而不是层层审批的官僚主义。
“林峰,把光明区现在的处级以上干部名单拿来给我看看。”
“是。”
很快,一摞厚厚的人事档案摆在了祁同伟的面前。
祁同伟一份份翻看着。
“李达康留下的这帮人,搞经济建设有一套,但身上那股子‘Gdp至上’的味道太重了。”祁同伟一边看一边摇头,“这个副区长,以前是搞招商引资的,满嘴跑火车,不行。”
“这个局长,太油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科学家最讨厌这种人。”
翻了半天,祁同伟把大部分档案都扔到了一边。
直到,他的手停在了一份略显单薄的档案上。
照片上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发际线略高,眼神看起来有些木讷,甚至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呆滞。
姓名:孙连城。
现任职务:京州市光明区区长(主持区政府工作,但因“懒政”被边缘化,等待调整)。
“孙连城……”
祁同伟看着这个名字,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人的种种传说。
在京州官场,孙连城是个笑话。
有人说他“不贪不占,也不干”。
有人说他“每天掐表上下班,一回家就拿望远镜看星星”。甚至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宇宙区长”,讽刺他心不在焉,整天神游太虚。
之前李达康在的时候,最看不上的就是孙连城,几次在会上点名批评他,甚至要把他撤职。
后来李达康调走,赵家倒台,这孙连城因为没什么存在感,反而躲过了一劫,但也彻底成了个“隐形人”,天天在区政府混日子,等着退休或者被发配到某个清水衙门。
“林峰,你觉得孙连城这个人怎么样?”祁同伟突然问道。
林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书记会问起这么一个“废柴”。
“孙连城?这人……口碑两极分化吧。”林峰斟酌着词句,“老百姓说他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是典型的‘太平官’。同僚们觉得他清高、不合群,从来不参加酒局。不过……反贪局倒是从来没有关于他的举报信,他好像对钱真的不感兴趣。”
“对钱不感兴趣,对当官也不热衷,就喜欢看星星。”
祁同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孙连城的照片。
“林峰啊,你看的是他的缺点。但在我眼里,这恰恰是他搞高科技最大的优点。”
“优点?”林峰有些懵。
“你想想,我们要建的是科学城,是给科学家服务的地方。”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星空。
“科学家最怕什么?最怕外行指导内行,最怕领导瞎指挥,最怕没完没了的酒局和应酬。”
“孙连城‘懒’,说明他不会乱插手科研业务,这叫无为而治。”
“孙连城‘清高’,说明他不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企业的资金转,这叫廉洁自律。”
“孙连城喜欢‘看星星’,说明他心里有宇宙,有对科学的敬畏之心。一个能盯着望远镜看一整晚的人,绝对比那些盯着酒杯看一整晚的人,更懂科学家的孤独和浪漫。”
“那些所谓的‘能吏’,眼里只有政绩和钞票。而孙连城眼里,有星辰大海。”
祁同伟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光芒。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可是书记……”林峰犹豫道,“孙连城现在是全省有名的‘懒政典型’,要是提拔他当这么重要的管委会主任,常委会上恐怕……”
“懒政?”祁同伟冷笑一声,“那是在旧的评价体系里。让他去搞拆迁、搞截访,他当然没动力。那是把他放错位置了!”
“既然大家都说他是‘宇宙区长’,那我就给他一片真正的宇宙去管管!”
“备车。”
祁同伟拿起外套,大步向门口走去。
“去哪?光明区委?”林峰问。
“不。”
祁同伟摆摆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
“这个点,他肯定不在区委加班。”
“去市少年宫天文台。”
“我要去会一会这位胸怀宇宙的孙区长。”
……
京州市少年宫,天文观测台。
圆顶的观测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孙连城正趴在目镜前,全神贯注地调整着焦距。他的世界里,此刻没有那些烦人的信访件,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也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
只有几百万光年外的m31仙女座星系,正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唉……”
孙连城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大概是到头了。
如今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最讨厌懒官,祁同伟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
“罢了,罢了。”
孙连城自嘲地笑了笑,对着空荡荡的观测室喃喃自语。
“与其在那个染缸里挣扎,还不如回家卖红薯,还能天天看星星。”
“孙区长既然这么喜欢星星,为什么不试着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呢?”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孙连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借着星光,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没有前呼后拥,也没有穿官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却让孙连城瞬间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他当然认识这张脸。
这是如今汉东省最有权势的男人——省委副书记,祁同伟。
“祁……祁书记?”
他怎么也没想到,如今权倾汉东、刚刚在襄南掀起反腐风暴的省委副书记祁同伟,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冷清的少年宫,而且是一个人!
孙连城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子,因为太过紧张,差点碰倒了身边的星图架子。
“孙区长,好兴致啊。”
祁同伟弯下腰,捡起那个保温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台望远镜。
“这台镜子不错,口径很大。看的是仙女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