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正义,如果不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如果不以真金白银的形式兑现,那它在老百姓眼里,就永远是一纸空文。
襄南大抓捕的硝烟尚未散尽,另一场更加紧迫的战役——“止损与赔偿”,已经在祁同伟的亲自部署下,争分夺秒地打响了。
……
襄南市财政局,临时资金结算中心。
这里原本是冷冷清清的会议室,此刻却变成了全省最繁忙的地方。
几十台点钞机同时工作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沙沙”声。
从赵金穗别墅地下室、王振海的情妇住所、以及各个涉案乡镇干部的家里搜出来的现金,正如流水般被汇集到这里。
“祁书记,按照以往的司法程序……”
市财政局副局长满头大汗地拿着一份文件,站在祁同伟面前汇报。
“这些涉案赃款需要先上缴国库,等法院判决生效后,再由受害人提出申请,经过层层审批核销,最后才能发还。这个流程……最快也要半年,慢的话可能要两三年。”
“半年?两三年?”
祁同伟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空壳麦穗。
“你看看这个。”
祁同伟把那根干瘪的麦穗轻轻放在局长面前。
“长岭镇几万亩的小麦绝收了。老百姓现在的粮缸是空的,口袋也是空的。他们等得起半年吗?他们明天就要吃饭!下个月就要买种子种玉米!”
“等你的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老百姓都要饿死了!”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笔钱,不是赃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传我的命令:特事特办。”
祁同伟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现金。
“第一,省财政厅和省公安厅现场联合办公,对这笔资金进行‘先行划拨’。所有的法律责任,由省委承担。”
“第二,不仅要退还被贪污的补贴,还要赔偿!”
祁同伟伸出两根手指。
“按照今年小麦的市场最高收购价,对绝收农户进行全额赔偿!赵金穗的钱不够,就拍卖他的豪车、别墅!还不够,市财政给我兜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祁同伟看向正在电脑前操作的一群技术人员——那是他特意从省里调来的“天网”数据团队。
“不要经过乡镇,不要经过村委会。给我用大数据比对,把钱直接打到每一户农民的‘一卡通’社保卡里!”
“我要确保每一分钱,都能听个响儿,都能直接落进老百姓的口袋!”
“是!”
……
长岭镇,村东头的大槐树下。
这里曾经是村民们唉声叹气、咒骂世道不公的地方。而今天,几百个村民正聚集在这里,神色依然焦虑,但眼中多了一丝期盼。
“听说省里的大官把王振海抓了,还说要给咱们发钱,真的假的啊?”
“悬吧……以前也说发,结果发下来都被村干部扣了。”
“哎,只要能把假种子的本钱退给我就行了,这日子……难熬啊。”
赵大山老汉蹲在石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痕,那是昨天看到警车抓走马德胜时激动的。但对于赔偿,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叮——”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此起彼伏的短信提示音,像是原本沉寂的死水里被投入了石子,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来了!来了!”
一个年轻人看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都在发抖。
“爹!你看!银行发来的短信!”
赵大山手忙脚乱地凑过去,他不识字,急得直跺脚:“念!快念!写的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大声念道:
“【汉东省惠农资金专户】尊贵的农户赵大山:您好。经省委专项清查,现向您补发2018-2021年度被截留的良种补贴、农机购置补贴共计4800元;另,针对‘金穗一号’假种子造成的绝收损失,按照每亩1200元标准,赔偿您家10亩地共计元。合计入账:元。款项已到账,请查收。落款:汉东省委襄南问题联合调查组。”
“多少?一万六千八?!”
赵大山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种地,从土里刨食,一年忙到头也就能剩个两三千块。这一万六,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到账了?真的到账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社保卡,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沸腾了。
“我的也到了!八千多!”
“我家两万!呜呜呜……孩子的学费有着落了!”
“苍天有眼啊!祁青天真的给咱们做主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刚才还乱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赵大山老汉双膝一软,面向着省城京州的方向,重重地跪在了那片黄土地上。
“咚!”
他那满是老茧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谢党……谢谢祁书记……”
老汉嚎啕大哭,那是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也是绝处逢生的喜悦。
在他身后,几百名村民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哭声、笑声、感谢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动了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土地。
站在远处的女支教老师,举着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她一边拍,一边流泪。她知道,这短短的一条短信,挽救的不仅仅是这几百个家庭的生计,更是挽救了基层百姓对政府岌岌可危的信任。
……
下午,襄南市委招待所。
祁同伟并没有接受市里安排的庆功宴,而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只见了几个人。
赵大山,那个写血书的领头人;年轻的女支教老师,那个传递情报的孤勇者;还有几个因为上访被关押、刚刚被释放出来的村民代表。
当这几个穿着破旧衣服、满身泥土的普通人走进会议室时,他们显得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大爷,快请坐。”
祁同伟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见人来了,他快步迎上去,竟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赵大山那双粗糙黑黑的手。
“祁……祁书记,我这手脏……”赵大山想往回缩。
“不脏。”
祁同伟用力握了握,眼神真诚。
“这双手种出了粮食,养活了国家,怎么会脏?”
“脏的是那些贪官,是王振海,是赵金穗。他们的手哪怕洗得再白,也是脏的!”
祁同伟扶着老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随行干部都震惊的动作。
他亲自拿起茶壶,给赵大山、给女老师、给每一位村民代表,倒了一杯热茶。
“这杯茶,是我代表省委,向你们赔罪的。”
祁同伟端起茶杯,神色肃穆。
“是我们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同时,这也是一杯感谢茶。”
祁同伟看着那个有些羞涩的女老师,又看了看赵大山。
“如果没有你们的血书,如果没有你们冒死传递情报,王振海的盖子揭不开,襄南的毒瘤切不掉。”
“你们不是刁民,也不是刺头。”
祁同伟放下茶杯,声音铿锵有力。
“你们是襄南的脊梁。是你们挺直了腰杆,才没让这片天彻底塌下来。”
“请受我一拜。”
说完,这位权倾汉东的省委副书记,竟然对着这几位普通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赵大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
送走了村民,祁同伟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理智。
他叫来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志新。
“案子破了,钱发了,但这事儿没完。”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拆除“金穗示范园”违建的塔吊。
“王振海之所以能一手遮天,除了他个人的贪婪,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监管有漏洞。农业补贴层层下发,层层盘剥,到了乡镇一级,基本就是一本糊涂账。”
“这种‘牛栏关猫’的制度,必须改。”
祁同伟转过身,对田国富说道:
“田书记,我建议省委立刻出台一项新制度——《汉东省涉农资金穿透式监管条例》。”
“穿透式?”田国富眼神一亮。
“对。以后所有的农业补贴、工程款项,全部纳入‘天网’系统监管。”
祁同伟指了指天上。
“每一袋化肥的去向,每一亩高标准农田的验收,每一笔补贴的发放,必须全流程数字化、透明化。”
“资金不再经过乡镇财政所中转,而是由省财政直接支付到最终受益人账户。”
“同时,建立‘农业补贴黑名单’制度。凡是有虚报冒领记录的个人和企业,终身禁入农业领域,一颗种子都不许他卖!”
“好!”田国富拍案叫绝,“这一招叫釜底抽薪!没有了经手的油水,我看以后哪个乡镇干部还敢动歪脑筋!”
……
傍晚时分,长岭镇。
夕阳如血,洒在那片曾经辉煌、如今已是一片废墟的“金穗别墅区”上。
推土机轰鸣,那座象征着权力和**的“听涛阁”,在烟尘中轰然倒塌。
祁同伟和方志新站在废墟边缘,脚下是碎裂的汉白玉和被铲平的假草坪。
“方厅,伤口还疼吗?”祁同伟看了一眼方志新吊着的左臂。
“不疼了。”方志新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驾驶拖拉机、重新翻耕土地的农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着这帮吸血鬼的窝被拆了,心里痛快,比打吗啡还管用。”
“是啊,痛快。”
祁同伟弯下腰,从废墟的缝隙里,抓起了一把黑色的泥土。
那是襄南最肥沃的黑土,曾经被水泥和谎言覆盖,如今终于重见天日。
他轻轻搓着泥土,感受着那份厚重和湿润。
“志新,你看。”
祁同伟指着远处重新变得繁忙的田野。
“这土里,只要撒下真种子,就能长出好庄稼。老百姓的心也是一样,只要给点阳光,给点公道,他们就会回报给你最真诚的信任。”
“粮食是国家的命,民心是政权的根。”
祁同伟松开手,让泥土随风洒落,回归大地。
“这次襄南的事给我提了个醒。光抓几个贪官是不够的,我们得当好这个‘守夜人’。”
“谁要是敢动这两样东西——粮食和民心。”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我就让他像这栋楼一样,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方志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又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被翻耕过的土地上,几只白鹭飞过,落在了充满希望的田埂上。
颗粒归仓,民心回流。
襄南的夜,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