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襄南市委大院。
虽然红星招待所那边已经是战火连天、硝烟弥漫,但这边的市委大楼里,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死寂与秩序。
市委常委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那几架武装直升机盘旋的轰鸣声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震动感。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襄南市的十几位常委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是在参加追悼会。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坐在主位上的王振海,此时已经换下了一身便装,穿上了他那件平时开大会才穿的正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如果不看他那双布满血丝、微微颤抖的手,甚至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例行会议。
他在做最后的博弈。
或者说,他在编织最后一道护身符。
“同志们。”
王振海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悲愤。
“红星招待所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是我们襄南建市以来,最严重、最惨痛的一次群体**件。”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每一个常委脸上停留,带着无声的威胁。
“几千名群众啊!情绪激动,围攻调查组。为什么?因为省公安厅下来的个别同志,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他们不相信基层干部,甚至动手打伤了我们的镇党委书记!”
“这是什么?这是官逼民反!”
王振海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极度恐慌。
“现在,事态已经扩大了。作为市委书记,我对此负有领导责任。但是,为了保护襄南的稳定,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我们市委班子必须统一思想,统一口径!”
王振海拿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中央。
“这是一份给省委的《关于襄南市‘6·05’群体**件的紧急情况汇报及问责建议》。”
“我们要向省委说明真相!是方志新等人滥用职权、激化矛盾在先!我们要请求省委,立即撤换调查组,严惩肇事者,安抚群众情绪!”
“来,大家都签个字吧。签了字,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是为了襄南的大局负责。”
王振海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盯着坐在左手边的市长和政法委书记。
这是他在逼宫。
他在赌,赌只要市委班子集体“上书”,把责任推给方志新,把这场暴乱定性为“干群矛盾”,省委为了维稳,为了不扩大事态,就不得不妥协。
只要方志新被调走,那个该死的账本……自然就会在混乱中消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笔。
大家都不是傻子,外面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是省里的援兵到了。这时候签字,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王振海玩命啊!
“怎么?都不签?”
王振海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别忘了,这两年你们谁没拿过‘金穗集团’的特产?谁家里没住过那个示范园的别墅?现在想下船?晚了!”
“今天这个字,签也得签,不签也得……”
“轰隆隆——!!!”
王振海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巨大到令人耳膜刺痛的轰鸣声,突然就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整个会议室的玻璃窗开始剧烈震动,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叮当”乱响。
那是重型直升机在超低空悬停时产生的恐怖压迫感。
“怎么回事?!”
一名常委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一架涂着深绿色迷彩、挂载着防暴发射器的警用直升机,正悬停在市委大楼前的广场上空,巨大的旋翼卷起狂风,将广场上的旗杆吹得东倒西歪。
而在大楼下方的马路上,一列列黑色的防暴装甲车正呼啸而入,直接撞开了市委大院的电子伸缩门。
无数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下车,迅速封锁了市委大楼的所有出入口。
“这……这是……”
王振海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祁同伟根本没按常理出牌。他没有去招待所平乱,而是直接——擒贼先擒王!
“咚!咚!咚!”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军用作战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振海的心脏上。
没有任何通报。
没有任何寒暄。
“砰!!!”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烟尘飞舞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警用作训风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这丝毫无损于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得像是一潭死水,只在看到王振海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如同利剑般的寒芒。
省委副书记,祁同伟。
在他身后,是两排手持95式突击步枪、面罩严实的特警队员,枪口微微下压,却依然散发着致命的威慑力。
整个会议室瞬间变成了冰窖。
刚才还在逼着大家签字的王振海,此刻脸色惨白,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求生的本能让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祁……祁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振海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桌上那份“逼宫”的文件往身后藏。
“我们正在开会……正在研究怎么安抚群众,怎么配合省里的调查……外面那些群众情绪很大,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
祁同伟走进会议室。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两边的常委们吓得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祁同伟径直走到王振海面前,隔着一张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演戏的“影帝”。
“王振海,你的办法,就是让马德胜带着几千人去围攻警察?”
“你的办法,就是让黑社会在高速公路上制造车祸,谋杀我的副厅长?”
“你的办法,就是逼着常委们签这份颠倒黑白的所谓‘汇报’?”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振海的脸上。
“祁书记,误会!都是误会啊!”王振海还在狡辩,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流下,“我对天发誓,我对这些都不知情!都是下面的人乱搞……”
“不知情?”
祁同伟冷笑一声。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祁同伟从身后的林峰手里,接过那个还沾着泥土和方志新鲜血的黑色皮箱。
“啪!”
他猛地将皮箱拍在桌子上。
王振海浑身一哆嗦,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认识这个吗?”
祁同伟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以及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无人机高清照片。
“这是你的‘金库’管家苏丽,亲手交给我们的《行贿日记》。”
“这是你的‘现代农业示范园’里,那些老虎、孔雀,还有那些酒池肉林的高清大图。”
“还有这个……”
祁同伟拿出一个U盘。
“这是你的老搭档,周素梅同志,忍辱负重三年给你记下的每一笔黑账!”
随着祁同伟每拿出一一样东西,王振海的身体就矮一分。当听到“周素梅”三个字时,他猛地转头,看向会议桌的末尾。
那个平时一直沉默寡言、今天也没怎么说话的纪委书记周素梅,此刻正缓缓站起身,摘下老花镜,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意。
“王振海,你的戏演完了。”
祁同伟抓起那本《行贿日记》,狠狠地摔在王振海的脸上。
“啪!”
书脊砸在王振海的鼻梁上,瞬间砸出了血。
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动。
“你不是喜欢演戏吗?你不是喜欢装老黄牛吗?”
祁同伟绕过桌子,走到王振海身边。
王振海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发现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祁……祁书记……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我留个面子……”王振海带着哭腔哀求道。
“面子?”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长岭镇那些因为假种子绝收、跪在地上哭的老百姓,谁给他们面子了?!”
“方志新在车祸现场满脸是血爬出来的时候,谁给他面子了?!”
“你这种祸国殃民的蛀虫,也配谈面子?!”
祁同伟猛地抬起脚。
“砰!”
他一脚狠狠地踹在王振海坐的那把真皮老板椅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椅子踹飞出去,撞在后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王振海失去了支撑,狼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一身笔挺的白衬衫瞬间沾满了灰尘,看起来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全场死寂。
所有常委都被这一幕吓傻了。省委副书记当场踹飞市委书记的椅子,这种场面,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想都不敢想。
祁同伟站在那里,犹如一尊战神,俯视着瘫在地上的王振海。
“王振海,现在,该去领你的片酬了。”
祁同伟指了指门外那些荷枪实弹的特警。
“贪污几个亿,制造武装暴乱,谋杀警务人员。”
祁同伟弯下腰,凑近王振海那张惨白的脸,声音冷酷得如同地狱的判官。
“你自己算算,一颗枪子儿,够不够?”
“啊——!!!”
王振海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随后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这位曾经在襄南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这位演技精湛的“影帝”,在铁证和绝对的权力面前,竟然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了。
祁同伟厌恶地捂住鼻子,后退了一步。
“带走!”
两名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起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王振海,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会议室。
“祁书记!我举报!我有立功表现!”
“都是赵金穗干的!我是被逼的!”
走廊里传来王振海凄厉的求饶声,但这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中。
会议室里,剩下的十几个常委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汗水打湿了后背。他们知道,王振海完了,襄南的天,彻底塌了。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员。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坐那把被踹飞的椅子,而是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王振海走了,但襄南的事还没完。”
“在座的各位,谁屁股上有屎,谁心里清楚。”
“现在的会议由我主持。”
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恐惧。
“周素梅同志。”
“在!”周素梅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从现在起,由你临时主持襄南市纪委全面工作。省纪委的调查组马上就到。”
“我要你把这间屋子里,还有外面那个大院里,所有的污泥浊水,都给我扫干净!”
“是!”周素梅眼含热泪,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祁同伟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已经升起的太阳。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