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村子的土路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从门里探出来。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我朝他们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家的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如烟。
她穿着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眶有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可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哭的光,是笑的光。她看见我了,可她没动。她在等我走过去。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们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回来了。我说。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摸到了我脸上新添的伤疤,摸到了我眼角新生的皱纹,摸到了我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的脸颊。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绽开,像一朵花,像一盏灯,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东西。
千柔从院子里跑出来,挺着大肚子,跑得不快,可跑得很急。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在动。
唐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知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回来了
周全和周好也从院子里跑出来了。周全个子长高了不少,手里还拿着木剑,像是在练功。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跑过来,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很清晰。
周好从后面挤过来,扎着两个小揪揪,圆脸蛋红扑扑的,一把抱住我的腿。爹!你答应给我带好吃的!好吃的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在奉天买的糖果,递给她。她接过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哥哥!爹给我们带糖了!
周全没有跑。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
爹,你怎么了?
没事。
骗人。他说,您脸上有伤。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小伤。不疼。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脸上的伤疤。小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
爹,下次带我一起去。
好。我说,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周好了。
如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后面的队伍上。云渺师傅、紫霞师叔、净尘师太、丹辰子、清风、玉衡、开阳。他们正从村口走过来,牵着马,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如烟的目光在净尘师太身上停住了。她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净尘师太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灰扑扑的僧衣,花白的头发,枯瘦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如烟,看着这个她这个徒弟,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芷儿。净尘师太叫了一声。
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净尘师太面前。
师傅!
净尘师太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起来。地上凉。
如烟站起来,扑进净尘师太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净尘师太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柔,像月光,像烛火。
紫霞师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笑。很淡的笑,可那是笑。
千柔擦了擦眼泪,看着紫霞师叔。师傅,您也来了。
紫霞师叔点了点头。来看看你们。
如烟和千柔都给紫霞师叔磕了头。
第一次人这么全,千柔破涕为笑:师傅,我给您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三大桌。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父亲把藏了好几年的酒拿出来了,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云渺师傅和丹辰子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紫霞师叔和净尘师太坐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怎么吃,只是慢慢地喝茶。清风和张三顺在拼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玉衡道长在一旁看着,捋着胡子笑。周全和周好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闹得鸡飞狗跳。
如烟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千柔坐在我另一边,给我倒酒。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心里暖暖的。
净尘师太放下茶杯,看着如烟。
芷儿,明天开始,为师替你们补全神魂。
如烟的手顿了一下。师傅?
能。净尘师太说,你和唐明的神魂都不全。为师替你们理清楚。唐明的神魂里有你和岳崇武的痕迹,要清理干净。你的神魂里有唐明的,还要从如霜那里拿回你的主魂,要先分离出来。这个过程不短,需要时间。
多久?我问。
净尘师太想了想。快则七天,慢则半月。这期间,你不能被打扰。找个安静的地方,闭关。
我想了想。白奶奶山上有个山洞。我在那里闭关过,很安静,适合修行。
净尘师太点了点头。那就去那里。
如烟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心。唐大哥,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没事。我握住她的手,有师太在,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上了白奶奶山。那个山洞还是老样子,洞口狭窄,里面宽敞。每一块石头都熟悉。如霜站在洞口,白裙赤足,长发披散,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如烟,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净尘师太走到如霜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芷儿,把如霜的主魂召唤出来。
如烟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唇微动。三角魂幡在手中展开,黑色的幡面上,银色的符文在跳动。如霜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眼睛里的冰蓝色光芒在闪烁,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