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开始变慢。不是真元不足,是意志在动摇。那个被他压在体内的意识,那个东华老天师的师兄的意识,在拼命地挣扎,在拼命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的剑有时候会偏离方向,他的掌力有时候会打偏,他的步伐有时候会踉跄。东华老天师抓住这些机会,在他身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伤口。左肩、右臂、左腿、后背,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那件暗紫色的道袍染得更深了。
我也在找机会。清龙劫在空中游走,寻找着老道防御的空隙。终于,在他一个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后颈,头发和衣领之间,有一小块裸露的皮肤。那里的颜色不是灰败的,是正常的肤色,甚至比正常肤色还红润一些,像是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净土。
清龙劫化作一道金色的细线,直刺那块皮肤。
老道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黑色的长剑回身去挡。可东华老天师的剑更快,一剑刺中了他的右手腕,他的手腕一麻,黑色长剑脱手落地。清龙劫毫无阻碍地刺进了他的后颈。
不是刺穿,是刺入。剑尖刺进皮肤半寸,就停住了。我控制着剑,没有继续深入,因为我不知道刺进去会发生什么。
老道的身体剧烈颤抖。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剥离出来。他的眼睛里的血红色在急速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从眼眶的边缘向中心收缩。红色退去的地方,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那是人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看着东华老天师,那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师弟…谢谢
他的身体开始崩塌。不是倒下,是崩塌。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从内部开始瓦解。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一块一块地干瘪,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一根一根地碎裂,化作粉末。整个过程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几息之间,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那件暗紫色的道袍上。
风一吹,粉末飘散,落在红土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那件道袍还在地上,空荡荡的,像一个人的轮廓。
东华老天师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粉末,看着那件道袍,一动不动。他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他的白发在风中飘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天师。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堆粉末。他是我师兄东尚。龙虎山的上一任天师。他失踪了三十年。我找了他三十年。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被人控制了。被一种邪术,把神魂封在了自己的体内,把身体交给了别人。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我还不清楚。
谁干的?
东华老天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应该黑喇嘛。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黑喇嘛。前明师傅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出卖了他全家、废了他的修为、把他囚在山腹地底两百年的那个人。陆地神仙。传说中的境界。
黑喇嘛在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东华老天师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红林深处,看向那个悬崖上的洞口。暖黄色的光从洞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只眼睛。
他一直在。东华老天师说,这个秘境,这些怪物,这些邪修,都是他布的局。每隔几年,他放出去一个消息,说这里有秘境,有宝物,有机缘。修行界的人来了,进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的修为,他们的气血,他们的神魂,都成了黑喇嘛的养料。
我听着,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每隔几年,一批修行者。这么多年,有多少人进来了?有多少人死在了这里?那些被掏心的人,那些被吸干血的人,那些变成干尸的人,都是他的养料。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我问。
东华老天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清楚。
东华老天师沉吟了片刻。不急。他现在没出手,说明还不是时候。也许他很虚弱,或者被什么牵制,总之。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杀了他。
杀得了他吗?他是陆地神仙。
东华老天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杀不了。也要杀。杀不了他,他就要杀更多的人。我师兄已经被他害了,不能再让他害别人。
我握紧清龙劫。九窍还在转,真元还在恢复。云渺师傅、紫霞师叔、净尘师太、丹辰子,他们都还在。大和尚、络腮胡子、龙虎山的年轻道士、百花谷的人,他们都还活着。
好。我说,我跟你去。
东华老天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远处,红林上空,那些巨大的翅膀还在盘旋。黑袍人还在,可他们已经乱了,没有了指挥,像一群无头苍蝇。铁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生锈的铁像。刺客消失了,不知躲到了哪里。尸香派的和尚坐在地上,骨念珠散了一地,他在一颗一颗地捡。黑莲教的那人靠在树上,胸口那个被紫霞师叔戳出的血洞还在流黑血,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正义修士这边,伤的伤,残的残,可活着的人都站起来了。大和尚靠着树,喘着粗气,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络腮胡子扶着龙虎山的年轻道士,年轻道士的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地上捡来的刀。百花谷的中年妇人从裂缝边上站起来了,她的怀里抱着那个弟子,那个弟子的眼睛闭着,可她还有呼吸。中年妇人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