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盗之王 第557章 你出来吧

那根鞋带从昨晚就松着，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灰。她一直没系，现在忽然要系了。前面的人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清风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在系鞋带，又转回头去。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催她。修行之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你有事，你处理，我们慢点走，但不专门等你。

我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不能走了。她蹲在那里，挡住了路。路很窄，左边是灌木丛，右边是沟。我不能从她旁边绕过去，灌木丛会响，沟里的碎石会滑。我更不能从她头顶跳过去，那是修行者的感知范围，一跳就会被发现。我只能等。等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前走，我再跟上去。

她系得很慢。那根鞋带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打了个结，又拆开，又打，又拆。像是在系鞋带，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隐身衣裹着我，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晨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鸟在头顶叫，声音又尖又脆，像在吵架。远处有溪水声，哗啦哗啦的，不大，可很清晰。

她忽然侧过头。

不是站起来，不是转身，是侧过头。偏了那么一点点，刚好把耳朵对着我的方向。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看着紫霞师叔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清风牵着墨麒麟拐过弯去。可她的耳朵，对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可以出来了。

我的心头，猛地一紧。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不是对前面的人说的，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听不见。是对我说的。对我，穿着隐身衣、藏在暗处、没有人应该知道我在这里的我。

她怎么发现的？

我没有动。也许她只是感觉到了什么，不确定，随口说一句，看有没有反应。很多修行者都会这招，说一句出来吧，躲在暗处的人心里一慌，就真的出来了。我不能上当。

她又开口了。这次，她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所在的位置。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珠有些浑浊，可那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别藏了。贫尼知道你在那儿。从昨儿晚上就知道了。你蹲在树上，看了半宿，以为没人知道。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昨儿晚上？她昨儿晚上就知道我在树上？那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僧衣的下摆扯平。鞋带系好了，这一次系得很紧，不会松了。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出来吧。你跟着隐龙山的人，隐龙山的人知道你在后面吗？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隐身衣的兜帽。

兜帽掀开的那一瞬，晨风掠过我的脸，凉丝丝的。

我从虚空中一步跨出来，像是从一扇看不见的门里走出。隐身衣从肩上滑落，叠好，塞进包袱里。脚下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我站在那里，离净尘师太不过两步远，能看清她僧衣领口磨出的白线，能看清她耳后花白的碎发，能看清她眼角那些细细密密的皱纹。

她没有后退，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眨眼。那双眼睛只是看着我，波澜不惊，像一潭深水，投进石子也溅不起水花。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高不低。

我被问住了。我是谁？我是周安，是唐明，是隐龙山的弟子，是如烟的丈夫，该怎么说？她问的是你是谁，她想知道的是我的身份，我的来历，我为什么穿着隐身衣跟在后面。我不能说我是你徒弟的丈夫。那太冒失了，她认不认我还两说。我不能说我是云渺师傅的弟子，云渺师傅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认我这个徒弟，这是规矩。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最后说出口的是：我是隐龙山的人，跟前面的人是一起的。

这回答不算撒谎，也不算老实。隐龙山的人，锁霞观在隐龙山上，我确实在那里修行过，说隐龙山的人勉强说得过去。跟前面的人是一起的，前面有云渺师傅，有丹辰子，有紫霞师叔，他们确实是我的师长。

净尘师太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没别的人了，藏头露尾的也没什么必要了，还是出来的好。

我有些尴尬。跟在她后面，包袱里的隐身衣叠得整整齐齐，可我觉得它还在我身上，裹得我喘不过气。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很稳。僧衣的下摆在碎石上拖过，沾了些灰，鞋带系紧了，不再拖地。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前面的路拐了个弯，隐龙山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灰扑扑的僧衣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像碎金。

我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东西想问，可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沉默着走了几十步，我终于忍不住了。

敢问前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一些，您是怎么发现我的？难道我藏得不够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停顿，可我感觉到了。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寻常人是发觉不到你的。你的隐身衣品阶不低，加上你修为高深，气息压得很稳。一般人就算从你身边走过，也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她顿了顿。

可贫尼发觉你，不是因为修为高。是因为贫尼能看到灵魂。

灵魂。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忽然亮堂了。冷焰宗。如烟修的功法，就涉及神魂之道。她操控如霜，靠的就是魂术。净尘师太是如烟的授业恩师，冷焰宗的长老，她能看透灵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怪不得。我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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