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盗之王 第377章 慕容大宅

她寻了处干净地方，挖了个浅坑，将那件血衣仔细掩埋，又覆上土石枯叶，处理得干净利落。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车边，如霜也已从车厢出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同样式样的素白裙裾，纤尘不染，仿佛之前的血腥搏杀从未发生。

我们一行人再次上路。墨麒麟迈开稳健的步伐，马车轱辘转动，沿着小道，继续向南。

经过了几日，越往南行，气候越发温润。北方的春寒料峭渐渐被江南的柔风暖意取代。官道两旁，不再是苍莽的群山和裸露的黄土，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增多的水田、桑林、茶园，以及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村落景象。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清新气息。

旅途依旧。为免节外生枝，我们住店的时候不多，大多选择在风景开阔、靠近水源的野外露宿。偶尔会去附近镇子采购新鲜食材和补充饮水，带回些当地的米酒、糕点和时鲜。陆九幽总是最安静的那个，时常独自打坐，或是望着某处出神。

如烟的话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越接近家乡，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似乎越重，常常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怔怔出神。我知道她近乡情怯，家中必有难言之事，也不多问，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时光在车轮和马蹄声中流转。一晃，又是十来天过去。

这一日午后，马车驶过最后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水域出现在地平线上，水天相接处，帆影点点。而在那水网交织的平原之上，一座巍峨古朴的城池轮廓渐渐清晰。城墙高耸，飞檐斗拱，人烟稠密，车马如流。

苏州，到了。

我们没有急于进城，而是沿着城外一条清幽的河道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绕过几处精致的园林别墅，最终在一处极为僻静却又气象不凡的所在停了下来。

这里已是苏州城的近郊，却毫无喧嚣之感。一道清溪潺潺流过，溪上架着青石小桥。桥对面，是一面爬满青藤、绵延不见尽头的白色粉墙。墙内，参天古木的树冠郁郁葱葱地探出墙头，隐约可见飞檐翘角、亭台楼阁掩映其间。一处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踞着一对造型古朴、神态威严的石狮子，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乌木鎏金的巨大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慕容

此处宅院的气派程度，比我那位于津海租界、已然算得上宽敞的四进宅院，还要大上数倍不止！不仅仅是规模，更在于那股子历经岁月沉淀、浸透了江南风雅的雍容底蕴。仅仅是外墙和门庭，已让人感受到非同一般的富贵与清贵。

如烟站在桥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和熟悉的匾额，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福伯，是我，芷儿。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小、小姐？！是小姐回来了？！您等着！老奴这就开门！这就去禀报太太！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脸，是个穿着体面青衣的老者。他匆匆看了如烟一眼，确认无误，也顾不上我们这些外人，转身就朝院内飞奔而去，声音遥遥传来：太太！太太！小姐回来了！芷小姐回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院内深处传来。

芷儿！我的芷儿在哪？！

一个带着哭腔、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原本柔美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个身影从影壁后踉跄奔出。

那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缎面旗袍，外罩同色薄绒披肩。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却已是大半灰白，只在鬓角残留着几缕乌色。她的面容与如烟有六七分相似，眉眼精致，琼鼻樱唇，可以想见年轻时定是位万里挑一的美人。只是此刻，她脸色苍白憔悴，眼圈通红，额间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那是长期忧虑与悲伤刻下的痕迹。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如烟，脚步猛地顿住，随即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张开双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芷儿！真的是我的芷儿！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娘！如烟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了妇人的怀里。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悲切，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尽数倾泻出来。妇人紧紧抱着女儿，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如烟的脸颊、头发，一遍遍确认这不是梦境。

我们几人都静静站在门外，没有打扰这重逢的一刻。连一向跳脱的张三顺，也收敛了神色，默默看着。

就在这时，影壁后又转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团花暗纹的绸缎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锦缎马褂，身材颀长，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气质儒雅中透着久居人上的威严。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正抬手用袖角轻轻擦拭，显然刚才也在暗处落泪。

他看着相拥痛哭的妻女，眼中情绪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欣慰，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如烟母亲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如烟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那个中年男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带着迟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却清晰地唤了出来：

父亲。

中年男子，如烟的父亲，慕容家的家主，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微微一震，刚擦干的眼角瞬间又湿了。他连忙再次抬手擦拭，努力想挤出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他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说出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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