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盗之王 第215章 天地俱变

千年以来，无数寒门士子赖以鱼跃龙门的通天梯，就这么被朝廷一纸诏令，彻底斩断。我站在庭院中，看着那铅印的大字，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龙王村里那个捧着破烂书本，心怀渺茫希望的农家少年周安。若没有后来的奇遇逃亡，我或许也会是那万千绝望书生中的一员。

这不仅仅是一条晋升途径的消失，这是一个王朝彻底腐朽、放弃自救的危险信号。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

黑阎王严彪近来喝酒时，脸上的横肉都似乎松垮了些，眉宇间不再是往日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反而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和茫然。

兄弟，这世道，是真要变了。他灌下一大口烧刀子，哈着酒气，眼神有些发直，孙先生走了，去国外了。

我心里一沉：为何？事情不顺？

顺？他嗤笑一声，带着苦涩，朝廷的鹰犬四处搜捕，留在国内，太危险了。这是不得已啊。他重重放下酒碗，目光忽然又凝聚起一点光，不过先生临走前说了，筹备的事情已有眉目，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我看着他那混杂着忧虑与期盼的复杂神情，有些不解：严大哥，你为何如此笃定地追随孙先生？前路似乎并不明朗。

黑阎王沉默了片刻，粗壮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半晌才闷声道：俺老严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看得清楚，这朝廷烂到根子了，救不了！洋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它屁都不敢放一个！孙先生不一样，他是真心想为咱们这国家，为这四万万人，找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再难，再险，总比现在这样窝窝囊囊地等死强！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膛，心中触动。连黑阎王这样曾经只知好勇斗狠的江湖汉子，都被逼得开始思考家国前途，这天下，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变天！看来是真的要变天了。我喃喃道。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我。眼下这租界里的安稳生活，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楼阁，不知还能持续多久。一旦时局彻底崩坏，我这深宅大院，那些埋在地下的金银珠宝，真的能保得住吗？乱世之中，浮财最是惹祸根苗。

一个念头在我心底渐渐清晰、坚定起来。若真有那么一天，黑阎王随着孙先生揭竿而起，我便留下足够家人生活用度的钱财，剩下的万贯家财，不如就尽数赠予他们，充作革命活动的经费。既是为了成全我与黑阎王的兄弟之义，也算是为我这多灾多难的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这念头一起，胸中那股因国事而郁结的闷气，似乎都疏散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我这份心态的转变，又或许是觉得外界的动荡更凸显了家中安稳的重要，父母催促婚事的态度愈发急切起来。见我似乎不再抵触，与如烟、千柔之间那层窗户纸也算半捅破，他们便开始张罗着要抓紧办理。

宅院里渐渐有了喜庆的气氛。母亲拉着如烟和偶尔露面的王千柔量尺寸、选布料，张罗着裁剪新衣。王千柔依旧话不多，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郁并未完全散去，但在母亲和如烟的热情下，她也不再明显排斥，偶尔还会对选中的花样轻轻点头，只是目光与我相遇时，总会飞快地移开，带着一丝慌乱与羞涩。

丹辰子对此嗤之以鼻，嚷嚷着俗务扰我清修，但转头又偷偷塞给我几瓶他新炼的固本培元丹，说是新婚之夜别丢了修士的脸面。侯显通则笑眯眯地，开始用他灵活的手指，削制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说是给新房的点缀。

一切都似乎在向着热闹、安稳的方向发展。连天空都仿佛为了配合这气氛，接连几日放了晴，春光真正有了暖意。

我也暂时抛开了对外界风云的忧虑，沉浸在这份即将成家的期盼与琐碎的幸福之中。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如烟眼中日渐增加的暖意，看着王千柔偶尔展露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浅浅笑意，我觉得，或许在这乱世之中，守护住这样一方小小的安宁，便是最大的成就了。

津海城的繁华，像是一层镀金的虚壳，走出租界，越过那些由洋兵和华捕把守的哨卡，真实的、**的苦难便如同溃烂的疮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春日尚且带着寒意的阳光之下。

官道两旁，不再是记忆中的田园风光，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歪歪斜斜的窝棚。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破席烂絮里，眼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偶尔有孩童饿得嗷嗷啼哭，那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很快便被更大的死寂吞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味、污秽和绝望的复杂气味，令人胸口气闷。

朝廷？早已形同虚设，自顾不暇。洋人？他们只在乎租界里的秩序和他们自己的利益，对这些如同野草般自生自灭的流民，连看一眼都嫌多余。活不下去，就只能往那些看似还有活路的地方挤。水陆码头，通衢大邑，便成了这些人最后的希望所在，也成了混乱与厮杀的角斗场。

我骑着墨麒麟，这匹神骏越发雄健灵异，四蹄翻腾间，寻常驽马难及的速度，却也避不开这满眼的疮痍。它似乎也能感受到这压抑的气氛，偶尔会不安地打个响鼻，喷出白色的气柱。

有些事，有些人，终究是需要去看看的。心里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出发前那晚，我跟如烟说了我的打算。她坐在灯下，正缝着一件我的贴身衣物，针脚细密均匀。

唐大哥，想去便去。她头也没抬，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支持，只是，去做什么？

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一片安宁。去看看那两个小子，我说，瘦猴和铁头，也不知道他们在那乱世里，是死是活。既然当初在宛南相识一场，总归是份缘分，不希望他们莫名其妙就填了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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