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14日,马尔落斯平原南部,“南方防线”后方约五公里处。
这里早已远离了地图上那些用粗线标注的防御支撑点和炮兵阵地。视野所及,只有望不到边的、在战火与遗弃中荒芜的农田,干涸龟裂的灌溉渠像大地丑陋的伤疤,远处零星矗立着被炸塌了半边的农舍骨架,在昏黄的天色下如同沉默的墓碑。
就在这样一片毫无军事价值的旷野中,隐藏着一个未被任何作战地图标记的、狭长而曲折的旧战壕。它或许是在更早的冲突中挖掘,又或许是某次失败的进攻留下的遗迹,如今已被荒草和尘土半掩,入口隐蔽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
战壕深处,挤着七十多个活人,以及更多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恐惧、迷茫、绝望,还有尸体渐渐腐烂后无法完全驱散的甜腻恶臭。
他们是原南方军第11机械化步兵旅的溃兵。更准确地说,是“曾经是”。第11旅在拉祖沃斯北部防线崩溃时首当其冲,建制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这二百多人算是运气稍好,或者说跑得够快,跟着溃退的大潮勉强逃到了第二道防线后方。
等待他们的不是休整和补充,而是一纸冰冷的“整编”命令。来自某个后方指挥部的官僚,或许只是为了在报表上凑够一个“团”的番号,将这几股来自不同营连、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加上后方临时搜罗来的几十个补充兵,草草拼凑在一起,授予了一个全新的、听起来颇为威武的团级番号——“马尔落斯反攻群第7步兵团”。
番号是新的,装备是东拼西凑的,指挥官更是荒谬——按照南方军某些部队“前线及时接手”的奇葩流程,部队和主官居然是分开行进的。
据说那位新委任的“团长”早已在防线上的指挥所里“等待”他的部队。而他们这群士兵,则在几名同样茫然的下级军官带领下,像一群被驱赶的羊,徒步走向那个他们只在地图上见过位置、据说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前沿阵地。
然后,就在昨天傍晚,当他们沿着一条布满车辙印的土路,蹒跚靠近防线区域时,厄运再次降临。
没有任何预兆,至少对他们这些失去了有效侦察和通讯的溃兵来说没有。先是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呼啸——那是“冰雹”火箭弹划过空气的声音。紧接着,火箭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行军队列及其周边!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黄昏的宁静,破片和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惨叫声、哭喊声、濒死的呻吟瞬间压过了一切。队伍彻底崩溃了,人们像受惊的蚂蚁四散奔逃,丢下武器,抛下伤员,只求离那死亡的落点远一点、再远一点。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响消失在旷野,幸存的士兵们惊魂未定地重新聚拢时,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二百多人,只剩下了眼前这七十几个还能站着、或勉强能移动的。伤员?没有人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统计和照顾那些倒在血泊中哀嚎的同伴了。在极度的恐惧和自保本能下,他们选择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遗弃”。
带队的最高军官,一位名叫罗伊斯·雷的上尉,也是原第11旅的一个连长,此刻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他的军衔和职务在此刻毫无意义,他同样被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吓破了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躲起来,活下去。
于是,他们发现了这条废弃的战壕,如同发现救命的洞穴,一头钻了进来,挤在肮脏、潮湿、散发着霉味和隐约尸臭的坑道里,用颤抖的手握着枪,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风吹草动,仿佛惊弓之鸟。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麻木中缓慢流逝。食物?只剩每个人口袋里一点可怜的压缩饼干残渣。水?水壶早已在半路逃亡中丢了大半。药品?更是奢望。伤口在肮脏的环境下开始发炎,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在战壕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对高层的愤怒?对科伦抛弃的怨恨?对工人党炮火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他们像一群被遗忘在战争夹缝里的活死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待——等待不知来自哪一方的下一发炮弹,将自己从这个噩梦中彻底解脱,或者,等待某种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转机”。
3月15日,午后。
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稀薄的云层,给荒芜的平原镀上一层病态的金黄。战壕里,大多数人蜷缩在阴影中,昏昏欲睡,或者只是睁着眼睛发呆。哨兵靠在胸墙后,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手里的枪松松垮垮。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战壕前方大约一百米的旷野上。
那身影走得很慢,似乎有些踉跄,深绿色的军官常服在土黄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扎眼。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大檐帽,肩膀上,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隐约看到亮闪闪的军衔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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