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乙埋立于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脸色阴沉如水。
他手中长长的木杆依次点过地图上宋军重兵布防的区域,声音冷冽如刀:
“诸位,情势已刻不容缓。
据各监军司最新呈报,宋人之势,非为守成,实欲锁死我邦,渐进绞杀。”
“东线,鄜延路:种谔坐镇绥德,‘蜃灰’筑城之术大行其道。
去岁尚可攀爬的土垣,今春已多变为陡峭难仰的坚壁。
其外围堡寨,如永乐、临夏,亦在日夜加固,烽燧相望。
我军斥候如今渗透,代价较之往年,倍增有余。”
“中线,环庆路:刘昌祚依‘将兵法’整训的选锋军,战力陡增。
去岁至今,我巡边小队与之遭遇七次,竟三胜四负,伤亡远超以往。
彼辈不再是据城死守之辈,已敢出寨邀击,其野战之胆气、技战术,今非昔比。”
“西线,熙河路:此乃心腹大患。王韶以‘市易’为饵,结交吐蕃诸部,步步为营,筑堡屯田。
照此速度,不需三年,我右厢军南下秦渭的通道将被彻底切断,洮西熟羌,恐将尽数归附于宋。
届时,我大夏如失右臂!”
嵬名浪遇,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抚着花白的胡须补充道,语气沉重:
“更可虑者,乃其后勤。探子回报,宋军广泛使用一种名曰‘蜂窝煤’之物,燃时久,热量足。
冬季守城,士卒冻馁之虞大减。
其烧后残渣,竟用以铺路,使得雨雪之后,粮秣转运依旧通畅。
我军以往凭借恶劣天气扰其粮道的战术,效力恐将十不存一!”
梁乙埋最后掷出最致命的一击:
“而统筹这一切的,便是设在秦州的‘西北行营’。
吕公弼坐镇于此,韩绛在朝中掌三司钱粮,文彦博督帅河北以防大辽。
宋主赵顼,已布下一张东西呼应、前后联动的天罗地网。
其目的,绝非简单的防御,而是要将我大夏困死、耗死在这贫瘠之地。”
殿内陷入死寂。
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态势,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前景:
宋军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从军事、经济、地缘三个维度,系统性地压缩西夏的生存空间。
这不是一时一地的挑衅,而是一场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战略窒息。
面对如此清晰的危局,殿内的辩论不再是“打或不打”,而是“何时打、如何打、以及打的后果”。
主战派(梁乙埋为首):
“时机!关键在于时机!”
梁乙埋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
“宋人的网正在收紧,但尚未完全合拢。
其新练之兵需时磨合,新建之城需兵驻守,此刻正是其体系最脆弱、投入最巨大、内部反对声浪亦可能最高之时。”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
“若再等三年,待其城防彻底贯通,兵精粮足,吐蕃诸部完全归心,我大夏还有何机会?
届时,宋人甚至无需动兵,只需锁绝边市,我内部必生变乱。
此时决战,看似冒险,实则是抢夺最后的生机。
我们必须在宋人这套战法完全运转流畅之前,用我们的铁骑,砸烂它的枢纽。”
谨慎派(以老臣罔萌讹为代表):
罔萌讹缓缓起身,声音苍老却清晰:
“国相之言,如雷贯耳。宋人之势,确堪忧虑。
然,倾国之战,非同小可。我且问三点:”
“一、军资何来?举国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箭矢刀枪,非一日之功。
去年白盐入宋之利大减,国内用度已显拮据,如此大战,钱粮物资,可能备齐?”
“二、辽国何态?若我倾力南征,辽主耶律洪基会不会趁虚而入?
即便他按兵不动,若我战事不利,他是否会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外交不稳,后院起火,此乃兵家大忌!”
“三、若败如何?宋人此番准备如此充分,若我军受挫,甚至大败,可有退路?
国本动摇,届时内忧外患一并爆发,何人可制?”
这番质问,直指核心,让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冷。
这是实实在在的困难,而非怯战。
在双方争论至最激烈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梁太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罔萌讹老成谋国,所虑甚是。
然,乙埋所言,更是我大夏生死存亡之道!”
她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
“宋人此举,名为守边,实为灭国!我等已无退路。
尔等所虑,我已思之熟矣。”
“军资之事,我已决意:
加征‘战时特别税’于各大族、富商。
同时,削减宫廷用度,我与国相率先捐献。
告诉各部首领,此战若胜,宋境财富子女,皆按功赏赐。
眼下紧一些,换来的是子孙后代的富贵安康。”
“辽国之事,尔等不必过虑。
我已于年初遣密使携重礼赴辽,非为乞求,实为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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