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汴京,夜色渐浓,樊楼最高处的“摘星阁”内却灯火通明,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雅间内陈设清雅,唯有红泥小炉上茶汤微沸的轻响。
新科进士、名列第五的蔡京,垂手恭立在房中,心情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他傍晚时分被一位自称“李管家”的内侍(实为勾当皇城司、入内内侍省都知李宪)悄然引至此地。
推门便见当今天子赵顼正独自坐在窗边,悠然烹茶。
蔡京心中剧震,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依足礼数,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口中称:
“臣蔡京,叩见陛下。”
姿态从容,声音清朗,毫无新晋士子常见的惶恐或激动。
赵顼没有抬头,专注地用茶匙从茶罐中取茶,声音平淡:
“嗯。一旁候着。”
“谢陛下。”
蔡京起身,恭谨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用余光飞快地扫过环境:陛下独自一人,正在点茶,神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品茗。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威压,以及这隐秘的场所,都预示着此次召见绝不寻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顼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点茶的仪式中:
炙茶、碾茶、罗茶、候汤、击拂……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
蔡京静静站着,心中飞速盘算:
“陛下为何单独召见我这样一个新科进士?
还选在此等隐秘之地?
是福是祸?”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侧身低声禀报:
“大家,东西送到了。”
赵顼这才微微颔首。
李宪退下,片刻后,与一名低阶内侍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轻轻放在房间中央。
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编号。
赵顼依旧没有看蔡京,只是提起刚刚点好、茶沫如雪的建盏,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品味着茶汤的韵味,也仿佛在品味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终于,他放下茶盏,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蔡京身上,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随手拿起另一只空盏,缓缓注满清亮的茶汤,然后朝着蔡京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元长(蔡京字),”
赵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蔡京耳中:
“不必拘礼,过来,看看这个。”
蔡京心脏猛地一跳,陛下竟以字相称。
他连忙趋步上前,却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而是再次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厚赐,臣不敢。”
赵顼并未阻止他的跪拜,只是淡淡道:
“赐你的,便喝了。然后,帮朕看看这些账目,可有纰漏。”
这时,李宪已默契地从箱中取出最上面几册账本,双手捧到蔡京面前。
蔡京这才起身,恭敬地接过,入手便觉沉重。李宪随即示意,两名内侍迅速在房间角落另设下一张方案和坐墩。
“就在那儿看吧,仔细些。”
赵顼吩咐道,自己则又拿起一本书,似乎不再关注他。
蔡京依言坐到案前,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纷乱的心绪,这才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只看了几页,他的额头便微微渗出了细汗。
这绝非寻常的官府钱粮账册!
其中记载的收支项目光怪陆离:有巨额的钱帛往来,标注着模糊的商号代号(如“淮南甲字盐引”、“蜀锦丙号”);
有各类珍奇物品的入库出库(如“北珠”、“珊瑚”、“名马”),却无具体来源去向;
更有一些款项,直接写着“特别支用”、“密”等字样,数额大得惊人。
他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这账目做得极其高明,条理清晰,数目勾稽严密,显然是高手所为,账面几乎挑不出错。
但正是这种“完美”和内容的诡异,让蔡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像是……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庞大势力的秘密金流!
是内廷的私账?
是某个权倾朝野的宗室勋贵的黑账?
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官家为何让我看这个?!”
蔡京的脑子飞快转动。
“我才刚刚登第,不过是新进末学,陛下为何将如此机密乃至可能是隐秘的账目交给我查验?
是试探我的能力?
还是……考验我的忠诚?
抑或是,想借此将我拉入某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杂念,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账册中。
无论陛下意图如何,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他仔细核对着每一笔账目的借贷平衡,推敲着可能存在的逻辑漏洞,甚至从物品的市价波动去反推账目记录的时间节点是否合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蔡京翻动账页的沙沙声,和赵顼偶尔翻书或品茶的细微声响。
李宪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赵顼身后,目光低垂,却将室内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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