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春光明媚,此行不仅议定了国事,更意外收获了一段佳话,天子的心情,显然比垂钓时更为舒畅。
而王安石父女间的这一小段插曲,也为严肃的朝堂叙事,添上了一抹温馨的亮色。
熙宁三年二月初十,垂拱殿后阁。
春寒料峭,却冻不住此间凝重的空气。
大宋帝国此刻最核心的决策者们——首辅韩琦、次相曾公亮、枢密使文彦博、权发遣枢密院事蔡挺、参知政事冯京、三司使韩绛、提举河北东西路荒田公事王安石、河北转运判官元绛——齐聚一堂。
官家赵顼免去了寻常礼仪,赐座众臣,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风尘仆仆自河北归来的王安石与元绛身上。
“今日召诸卿来,不听虚言,只要河北的实情。”
赵顼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卿,元卿,将你二人所见、所为、所虑,尽数道来,以为文枢密北巡参详,亦为朝廷日后大计,奠一基石。”
王安石与元绛肃然起身。王安石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奏章套话,开始了他数据极其详实、分析鞭辟入里的汇报。
他描绘了一幅“疮痍渐复,根基仍脆,隐忧潜伏”的河北图景:
政绩(铁证):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安置流民的具体数据,一项项抛出,证明“特府”之设的有效性。
困难(深水):豪强阻挠、军地矛盾、财政压力,毫不避讳,直言改革的艰难与反复。
预警(远见):他特别强调,“河北之治,其效关乎北疆安稳。
然臣在地方,深知国用有常,力分则弱。
若西线有大的战事,钱粮兵员必倾注于西,河北现有成果能否维持,边防会否出现空虚,臣深以为虑!
倘使北辽窥得此隙,趁我西顾之机南下,则我东西受敌,国势危如累卵!
故,河北之固,实与西线安危,一体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安石此言一出,在场重臣神色皆变。
他不仅汇报了现状,更精准地将河北局势与潜在的西线大战联系起来,展现了超越一隅的全局战略眼光。
元绛紧随其后,从钱粮度支角度补充,用精确的数字分析了维持河北现状、支持文彦博北巡整军、以及应对西线可能战事所需的巨大资源,结论严峻:
“三线(河北维稳、北巡整军、西线备战)并举,国库支应,已近极限。须早作权衡,集中力量于要害。”
汇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重臣们就各自关切的细节——从豪强处置手段到漕运调度效率——纷纷追问,王安石与元绛皆对答如流,数据清晰,思路明确。
这番奏对,已让众人对河北情势及背后的全局风险有了清醒认知。
突然,王安石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闭目养神的韩琦,拱手沉声道:
“韩公!陛下垂询,文枢密将行,元判官方才亦言国力有常。
朝廷如此关注河北边防之固与钱粮调度之极限……莫非,西边局势已紧破至此,朝廷有犁庭扫穴之大计?”
他问得直接,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韩琦。
一直沉默的蔡挺,此刻霍然睁开眼,声如金石,不容置疑地接过话头:
“非为‘大计’,实乃不得不为之局!”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据枢密院多方探查,西夏梁氏,弑君专权,内忧深重,其国中贵戚怨望,部落离心。
为固权位,转移矛盾,必效元昊故技,大举南侵,以求一逞!”
“其时间,不在明年开春,而在今秋或明秋,粮秣入库、马匹肥壮之后!
此乃举国之战的节奏,绝非寻常抄掠!”
“其兵锋所向,必是绥州、环庆一线,意图切断我鄜延、泾原联系,重现好水川之局,迫我签城下之盟!”
“此非臆测!夏境粮草异动、部落频频会盟、左厢精锐向天都山一线集结,种种迹象,绝非寻常寇边,实乃灭国级动员的征兆!
介甫兄所虑东西受敌,正是此战关键!必须在北辽反应过来、下定决心之前,速战速决,打垮西夏主力!”
蔡挺的军事判断,基于翔实情报,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王安石与元绛纵然有所预感,闻言亦是不禁变色,彻底明白朝廷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夯实河北,为何文彦博的北巡如此重要——
一切,都是为了应对这场关乎国运、必须抢得先机的西线决战!
时机,就在未来两个秋天!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赵顼,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脚步沉稳,目光却如寒星,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
年轻的皇帝,脸上再无平日的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危机后的冷静,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卿,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量:
“蔡挺所言,即是现实。
此非我朝欲启边衅,而是梁氏已将刀架于我项上,战端,由其开启,时间,由其选定!
我朝唯有应战一途。此战,已非打不打的问题,而是必须胜,且要胜得彻底!”
他停在殿中央,手指猛地指向西方:
“西夏!梁氏!
彼辈畏威而不怀德!
他们以为,凭着秋高马肥,还能像庆历年间一样,践踏我疆土,屠戮我百姓,迫我岁岁纳币?此等旧梦,该醒了!”
“朕告诉诸卿,也借此告知西夏!”
赵顼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冰冷的杀意:
“此战之后,西北的规矩,要变一变了!朕要的,不是击退,是打垮其战力,打散其野心!
要夺回横山,将防线推至瀚海,重建太宗皇帝时的战略态势!
要让他们数十年内,闻鼓鼙而股栗,不敢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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