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小雨的亲生母亲,苏锦。
让她来负责安保工作,绝对是个好主意。
有她在,谁敢在秦巴超市里轻举妄动?
而且,更重要的,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洗白上岸的机会。
从荣门里走出来,堂堂正正地做事,干干净净地挣钱,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提心吊胆,也不用担心有一天被抓住,连累女儿。
匆匆吃完饭,李向阳拿起笔,给左德顺回了一封信。
内容很简单:
去省城火车站出站口举个牌子,写上“苏锦”两个字,等她。
人来了,跟她谈,让她当保安部经理,人由她安排,工资待遇按经理级别给。
次日上班,他让小葛把信寄了出去。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活雷锋。
他帮苏锦,一方面是因为小雨。那丫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妈妈的。
另一方面,苏锦确实有本事。用好了,是一把利刃。
至于她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有些人,你给他梯子,他都不知道往上爬。
有些人,你给他一块砖,他能盖出一座楼。
苏锦是哪一种,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赌一把。
四天后,省城火车站的出站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着一块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苏锦”两个字。
他举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都酸了,正打算换只手,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女人停在了他面前。
“找我?”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三十来岁,长发披散,眼神不怒自威。
他咽了口唾沫:“您就是苏锦?”
“嗯。”
“我们总经理想请您去一趟。”年轻人连忙把牌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秦巴超市,在西稍门那边,这是地址。”
苏锦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动。
“你们总经理是谁?”
“左总,左德顺。”
苏锦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不是李向阳?”
年轻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李主任在秦巴呢,现在是经委主任,管着全县的经济。我们超市是经委下属的企业,但日常不归他管。”
“他升官了?”苏锦问道。
“嗯!夏天的时候升了主任。”
这个消息让苏锦笑了笑。
因为丫头在李家,她自然希望李向阳的官越大越好。
“走吧,今天就去。”她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你知道找我啥事不?”
年轻人笑了笑:“店里小偷太多了,左总愁的,听说是李主任给出的主意,让找你帮忙。”
苏锦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天后,苏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带着六个精干的年轻人,站在了秦巴超市的门口。
她的出现,立马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改变。
仅仅两天时间,店里就没有了扒手,偷拿东西的顾客也少了很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纵使这个年月省会西京被称作“贼城”,但秦巴超市附近,却成了小偷的禁地。
得知消息的李向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巴超市经营得好,就意味着全县的农特产品有了一个固定的展销窗口和集散地。
菌菇、干菜、鱼干、腊肉,还有竹编和家具不用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找销路。
至于苏锦,不但能洗手上岸,告别提心吊胆的荣门生涯,假以时日,还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光明正大地去探望她的女儿。
哪怕还不能朝夕相处,但盼头,已经有了。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
秦巴县委自那次常委会后,关于李向阳的工作调整再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仿佛那场山雨欲来的风波,像个屁,臭了一阵,就再没了回响。
倒是红河镇,不声不响地被重新安排了一个镇长。
李向阳原本计划抽个时间去看一趟小孙,但随着他自己的调动搁置,经委的工作又重新忙了起来。
那些在他被传要降职、要被发配到农村乡镇时疏远他的人,现在又厚着脸皮恬不知耻地贴了上来。
见面打招呼的热乎劲儿,仿佛之前躲着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们。
李向阳也没往心里去,他明白,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冲他能调动的资源来的。
他本来就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考验人品的。
人家贴上来了,他该点头点头,该握手握手,既不冷脸相迎,也不热脸相送。
很快,胜利乡春天嫁接的桑苗开始了销售起苗了。
那个代金券,工商局虽然搞了个纠正,却也只是把“代金券”三个字改成了“兑换凭证”,妥妥的换汤不换药。
但老百姓不管你是汤还是药,能解决问题就行。
一时间,拿着菌棒厂、竹编厂、家具厂出具的兑换凭证前往胜利乡兑换桑苗的民众络绎不绝。
李向阳那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也忙了起来,因为茶苗的扦插要开始了。
国庆节后的一天,经委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李向阳正在办公室翻阅桑树栽种的报表,地区行署侨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带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人来访。
不等工作人员介绍,来客就主动张口:“李主任,久仰久仰。我是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他写了个便条,您一看便知。”
招呼对方坐下,倒了茶,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
“向阳同志,见字如面。上月我在广城参加一个学术活动,结识了樊先生。此人祖籍闽南,先祖于明末迁居南洋,在印尼经商数代。
“他听闻秦巴山中有一处保存完好的明代遗民聚落,极感兴趣,有意前往考察。若情况属实,其家族基金会或可提供一些资助。
“此人身份我已初步核实,较为可靠。你若方便,请帮忙做好接待。顺颂时祺。陈知行。”
陈知行?稍作思索,李向阳反应了过来——就是夏天和朱玉谨一起来的陈博士。
李向阳把条子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资助”两个字上。
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他连忙表达了欢迎。
没有过多寒暄,见樊总对流星镇极为关切,李向阳直接把人请上了那辆北京212,朝山里开去。
透过后视镜,他不时瞥向后座的樊先生。
“资助”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
陈博士介绍的人,多半不会是骗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南洋的华侨再阔绰,也不会无缘无故大把撒钱。
只是这位樊先生,这般急着去寻访明代遗民聚落,究竟是想找些什么?
又或是,在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