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委大院出来,李向阳蹬着自行车,脑子里转着陈至立的话:“县委这边不作出反应,肯定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是要降他的职,还是要撤他的职?还是给个不轻不重的处分,算是给王凯一个交代?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路灯还没亮,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他骑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凯这一手,他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狠。
大会上连点三回,没提他的名字,但却比点名还毒——让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你,又让你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他不后悔。
尤其王凯那句话:“在话剧团找几个姑娘,喝喝酒、跳跳舞,对吧,多大个事儿”!
妈的逼的!
这话里潜台词,他听懂了,不就是说,陪人睡睡也没啥么?
他妈的,跟一个逼良为娼的所谓领导有什么好说的!
就像当初的打虎,刚开始确实是为了搞钱,为了换资源,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事情做到最后,就不是钱的事了,更像是自己对自己的一次突破和挑战。
这一次,也一样。
奖学金也好,代金券也好,粮食种植率也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凯拿这些说事,不是因为事情做错了,是因为他不肯乖乖低头。
脊梁骨这东西,弯一次就容易弯第二次。
第一次觉得是权宜之计,第二次觉得是迫不得已,到第三次就成了习惯。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弯来弯去的,太累。
所以,若是有人要拿捏他,要让他服软,要让他跪着挣钱、跪着当官,那说什么也要扛一扛。
哪怕扛不过。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草被踩了,来年还能长;人弯了腰,一辈子直不回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脚下加了把劲儿,自行车快了起来。
进了经委的院子,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竟然发现正坐着一个人。
是许久未见的陈倩。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李向阳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陈倩没站起身,抬头看着他:“听说有大领导在会上点了你的名。”
李向阳笑了笑:“消息挺灵通啊。”
“全县都知道了……”陈倩一脸担心,“你打算怎么办?”
李向阳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能怎么办?领导批评,虚心接受,认真整改。”
陈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向阳,你跟我还打官腔?”
李向阳也笑了,没接话。
陈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盯着他看了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来,其实不是问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轻了些,“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在。”
李向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倩,是在汉江桥头,她因为约的车放了鸽子,他顺路用自行车捎了她一程。
就那一趟,她帮他从金矿争取来了招工名额,又帮他牵线搭桥,联系了供货渠道。
再后来,那场大洪水,他为了救她,差点把命搭进去。
两个人之间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但难能可贵的是,她在他风光的时候,从不往前凑。
在他受挫的时候,却第一个出现。
这恋人未满,友情之上的关系,让他忽然有些感动。
“谢谢你!”李向阳看着她,“我……”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没事就行。”陈倩打断他,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转身要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站着看了李向阳好一会儿,笑了笑。
“向阳,自从你把我从洪水中救出来……”她顿了顿,眼睛溢出了一层水雾。
“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跟你,是扯不清了。”
李向阳没接话,靠在办公桌上,看着她。
“听说你死了……那些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后来,我想啊,我要是也死了,那我这条命,岂不是白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情绪。
“我就想着,不能死,我得好好活着……等我妈百年之后,我立马去找你。”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可老天爷对我太好了。你又活着回来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向阳,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别人怎么,这世上,有一个人,连命都是你给的……”
李向阳看着她,不自觉的站直了身体,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沉默了会儿,他一脸轻松:“我没事,你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就被人点了几次名么,还能把我点了天灯不成?”
陈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李向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没那么脆弱,放心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向她,语气随意了些。
“倒是你,有合适的,早早结个婚吧。这社会又不能纳妾……”
他说着笑了起来,想用玩笑把这气氛冲淡些。
陈倩没笑。
她看了看李向阳,忽然转过身,一脚把门踢上了。
就在李向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倩已经冲了过来。
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身体不停的抖着。
李向阳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别动。”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出来,“就一会儿。”
他从善如流,没再动。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认命。
“我走了。”她转过身,拉开门,头也没回。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向阳站在办公室中间,盯着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日子照常过。
随着秋天到来,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三天后,李向阳接到了陈至立秘书的电话。
“李主任,陈书记请您上午十点到县委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什么结果,他都得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