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来。”
范履冰没再用正眼瞧过这位中郎将,望着不远处和将士们打成一片说笑不停的宁立德。
“见过范侍郎。”
宁立德落落大方,对上从不过分谄媚。
“嗯,坐。”
范履冰拍了拍旁边的空余。
“好嘞。”
宁立德根本懒得谦虚,他笑道:“久仰大名。”
“什么大名?”
范履冰眯起眼。
“是我等平民向往的存在。”侍郎可是高官,只要加个同中书门下三品,就可以大摇大摆进去政事堂谈论国家大事了。
宁立德对于目前的宰相班子构成有了一定了解。
“是,我也是平民出身,并无家世倚仗。”
范履冰语调冷静,没有自怨自哀的不甘埋怨。
“侍郎怎么看?”
宁立德主动相询,他方才余光留意到这位侍郎和自家上峰的交谈,无论如何都不算愉快。
“你先与他说的,这一路不会太平?”
“嗯。”宁立德直接应了。
“你有何对策?”
“不妨让庐陵王乔装打扮,怎样?”宁立德摸着下巴,这是他从小说里看来的套路招数。
此言一出,成功逗笑了一丝不苟的范履冰。
他摊开地图,其上清晰标注着他们一行人的行程和每日落脚的驿馆,有时驿馆规模不够,他们只能进城另寻住处。
宁立德望了眼,似乎觉得有些松散随意?
他们这差事,能如此闲庭漫步?
“觉得太慢了?“
范履冰收起图纸,仿佛刚才的平铺只是为了让宁立德看到。
宁立德不得不佩服对方的透视眼,没有否认:“小人没当过这差,没有见识,还望侍郎见谅。”
“我又何曾有如此经历?堂堂天子被废后居于他处,而我有幸作为使者去迎候?”
这话的讥讽意味太浓,叫宁立德诧异万分。
范履冰不是武后心腹铁杆吗?
怎么向着祖宗家法说话?
“所以,你不用急。”
“嗯。”
宁立德被这位政治敏感度比他高一百倍、将来注定进政事堂拜相的侍郎一宽慰,也就无所谓了。
本来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前因后果,这短短十来年宁立德所知的朝堂天子更替,每一次都在突破大家的底线。
时至今日,大家伙儿都没知觉了,只希望日子可以一日接着一日囫囵糊弄下去。
就这样吧。
等到他们辗转反侧,走走停停,还算齐全地来到均州的庐陵王宅邸前时,宁立德罕见地张大了嘴。
他不是那个上前沟通的人,但光听着就足够振聋发聩。
“胡闹!”
门房的侍卫长威风凛凛,像是得力干将一般,有着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狠戾嚣张。
“庐陵王一家和亲卫一个时辰前刚走,你们是何人,胆敢冒充天子亲卫和将军?”
直至此时,侍卫长仍不觉得有问题。
范水帛来不及勃然大怒,身后的范履冰一脸冷若冰霜,他直接举着武后的敕令劈头盖脸扔在对方脸上,让宁立德都心惊肉跳,忙挡在范履冰身前,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暴起杀人呢?
侍卫长是个有见识的人,他压着怒意捡起敕令,越看脸色越是丑陋,他死死盯着范履冰和范水帛。
宁立德握住了刀柄。
“刚才的队伍往哪个方向走?”
范水帛恍惚了许久终于问出关键。
他们奉命护送庐陵王入洛阳,本以为会在回程路上遇到阻碍,结果他们连人影都看不到。
对方完全反其道行之。
“刚好和你们相反……”侍卫长刚说出这个字,便面色惨白,亏他凭自己的认知经验核验了对方的文书旨意。
此刻回想起来,这伙贼子里领头的一位,贵气逼人,不像是从洛阳远行至此的官员,瞧着比庐陵王更像天潢贵胄。
“相反的话,这根本不是去洛阳的官道。“
范履冰在旁听得平静无比,这时方肯定道。
“左勇、王安阳!”
“速速集结人手,都跟上来!”
侍卫长再顾不得其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喊唤醒了此间所有驻守看管的官军,零零散散地往南门而去。
宁立德脑子一团浆糊。
这会是谁?
天子为马所惊居然不是意外?
对方步步为营,如此算无遗策?
“不是南门。”
直到那伙人跑得差不多了,范履冰才出声制止住想要追上去的范水帛等人,吓得后者赶紧控马。
“怎么不是?”
他们自北门进城,南门不就是反方向?
“将军。”宁立德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很快把注意力从对方的谋划水平转移到了眼下局势。
庐陵王丢了,他们一定挨挂落。
甭管对方什么来路念想……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庐陵王,所谓生要见人,死要……
呸。
他恶狠狠地往边上啐了口。
“肯定往北走。不管从哪个城门出,他们都大概率往东或者北去。南阳的西面南面……对方既然有想法,肯定不会往穷乡僻壤里钻。”
南阳再往南,这是襄阳。
怎么,对方预备挟持着李显打襄阳保卫战吗?
至于西边,那就是崇山峻岭,一山连着一山。不是说没有路,而是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那万一贼子图谋不轨呢?”
范水帛怔怔问。
范履冰和宁立德都没吭声。
因为真要图谋不轨的话,这会无论如何都太迟了。他们要不干脆亡命天涯?回长安如实交代领罪的话,有多少概率不会被武后株连?
他们固然没错,可架不住他们领了这差事……
一时间宁立德思索地满脸黑线,莫非是禁军里有反贼?不然为什么这活儿落在他和范水帛头上?
“都是这天杀的莽夫!亏得一身明光甲,居然连敌我都不分!庐陵王好歹做过天子,那是天子啊!”
“如何能让一群来历不明的贼子随意接走!他们瞎了狗眼不要紧,难道不知这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吗?!”
范水帛同样猜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气得破口大骂。
“这样。”
范履冰向来没有大吼大叫的习惯,情绪上的发泄对现实问题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帮助。
他抬起手,试图按住处于崩溃边缘的范水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