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说得极好!这话我必定原封不动地转告太后!”武承嗣气得咬牙切齿,但理智告诉他,绝不能被激怒。
他有大好人生在前,不能冲动。
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为此武承嗣索性把恼羞成怒的情绪泄愤在了一匹模样极为神骏的马上,恶狠狠地踹了对方的肚子。
可怜无辜的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太平公主和来俊游顺势看去,只见马儿挣扎地剧烈,使得两旁下跪的宫人只得起身去安抚。
但李旦没顾得上这份变故,他拉扯住了刘氏,似是责怪对方和武承嗣起了争执,他不好和武后交代云云。
“还能如何?废了你吗?还是把我饿死?”
刘氏满脸戾气,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这日子比她做娘子时差远了,憋屈成这副模样,她这皇后不做也罢!
话音落地,刘氏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冻住,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瞧着被武承嗣踹了一脚的马儿挣脱开绳索,发疯般地朝她冲来。
而她身旁正是李旦。
李旦猝不及防地摔倒了,狼狈坐在了地上。
只是马儿的绳索一串连着许多匹马,这匹马的自由新生,使得同一条绳索上的其他马儿都容光焕发。
这本就是新进的御马,不是全然没有训过,但为了讨贵人欢心,普遍都会保留几分’野性‘让贵人体会训马的乐趣。
按理说自有宫人在旁安抚牵绳,不至于发生如此闹剧。
偏偏李旦夫妇和武承嗣等人是一等一的贵人,宫人自然要行礼请安,加上双方’神仙打架‘,宫人生怕被牵累进去,各个脑袋垂得恨不得埋进胸中。
“陛下!”
最先惊呼的是刘氏。
之后是御前宫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但人力怎么比得上已经奔起来的马。
主要还是李旦跌坐在了地上,等于平白比其他人矮了一截,成了马儿撒欢的必经之路。
“诶哟。”
“来人,来人。”
李旦在短短几秒钟内被踩得哭爹喊娘,场面一片混乱,他浑身哪儿都疼,无力再去应付刘氏和旁人。
他只觉得神智都涣散了两分。
混乱间脑袋上好似被人刺入什么东西,他爆发出一声极为骇人的惊呼,吓得武承嗣和太平公主急忙上前。
“陛下!”
刘氏简直六神无主起来。
“阿兄!一群废物!还不赶紧叫步辇来!请太医署来!赶紧回去啊!”太平公主的危机意识很强,立刻指使着一群面色发白的宫人。
何止是御前宫人心惊肉跳,在场所有人,除了来俊游和一位胆大包天的宫人,众人皆是心慌无比,伴随而来的情绪还有惨淡和绝望。
他们都活不了。
不过李旦走在了他们前面。
作为天子,李旦很快被安置在了别殿中,惊动了武后第一时间从明堂赶来,面沉如水,黑得吓人。
武承嗣、太平公主等人皆等在外殿,立刻向武后请安。
“你们俩……”
武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为何这般凑巧?
尤其是武承嗣,他寻李旦作甚?
“这不要紧。阿娘快去看看阿兄,嫂嫂眼神太吓人了,都不让咱们看。”太平公主到这刻都不忘添油加醋。
武后咽下了所有疑问,先入内看看儿子情况,与此同时心底已开始百转千回地思索最坏结果的应对之策了。
*
洛阳戒严了。
来俊游在戒严前匆匆赶到了宁立德家,却被告知宁立德今日当值,且就守在要紧的北门。
他气得一跺脚,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去找自家阿兄。
这一刻,不得不承认,要紧关头自家兄弟多少比旁人可靠。
可惜来俊臣同样不在家,他甚至没心情问一句对方在何处,便掉头去了周兴府上。
“你如何能来?”
周兴意外极了。
要知道,他本来在铺子里挑笔墨,结果都被轰了出去,一路被盘问好些次,得亏他穿戴体面谈吐不俗,方平安回到家中。
“我有公主府的令牌。”
来俊游东奔西走地形容有些狼狈,忙接过婢女递来的瓷杯一饮而尽,举着袖子擦嘴。
“怎么说?”
周兴打量了眼他的穿着,皱眉道:“你从宫里出来的?”
“嗯。”
来俊游舔了舔干燥的唇,在周兴非常上道地摒退其他闲杂人等后压低声音道:“陛下重伤了。”
“重伤?”周兴停顿了下,几乎用气音道,“致死是吗?”不然有啥关系?这天子也不上朝啊。
本来就是武后把持朝政。
重伤了更好。
安安静静养病。
来俊游不敢附和,只是满脸的畏惧出卖了他心中所想。
“你为何与我说?”
周兴是个一等一的知机人,立刻意识到了这点。
“我本来是去找宁兄的。他待我恩重,如今身居要职,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知会他一句……”
来俊游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只是他吗?”
周兴扬起一点笑意:“他正经当差就是,天塌下来有大将军,将军顶着。怎么着也不会牵累到他。”
宁立德目前的位置大概算是中层,即中坚力量,这部分不上不下的小领导在禁军里是最数量最多的。
来俊游这时扭捏了两分:“宁兄要这消息不过心里有数,他估计会传回扬州,所以周兄这里……”
“所以是借我这边的渠道传回扬州,是吗?”
周兴脑子灵光,一下子明白了来俊游的难处。
他目前明面上是来俊臣的弟弟,武后的得力爪牙,暗地里是太平公主的人,同样和武后关系匪浅。
总之,他已经和怀王府不联系了。
“嗯。”
来俊游叹出一口气。
周兴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含笑拎起茶壶,为他添茶:“周某其实不解,你如今已然被打上亲信标签,出入皆是锦绣,更不用说吃喝用度。如何还惦记着个不显眼的怀王府?”
来俊游神色黯淡,低眸瞅着自己袖口上的如意云纹,皆是金银错线,光线下闪着富贵的光泽。
“从洛阳到扬州,顺水不过两日。我想着我哪日若是在洛阳混不下去,逃去扬州了此余生也不错……到时怀王看在我这些年的份上,好歹收留下我,周兄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