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儿子在娶妻纳妾这件事上多么拧巴多么招人笑话,她依旧有了那么多孙子孙女,如今连曾孙也有了。
是她年轻时不曾想过的安逸晚年。
儿子眼里有她孝顺地不行,扬州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
她哪里会有不满意?
“阿娘一定会长命百岁。”
怀王语气笃定。
“好。”
“若是哪日起兵……”
明洛不厌其烦地纠正:“是奉天靖难。”活了大半辈子,师出有名的重要性她太清楚。
不管是不是掩耳盗铃,名义上都必须拿住了。
必须有大义。
“咱们这儿能有起义?还是兵祸造反?李敬业的没等他闹大,儿就平息了,洛阳那边……倒也不能说没当回事,赏赐来了好多,重点是,李贤死了。武后对庐陵王,那是她亲生的,听说也很苛刻。”
明洛指出关键:“因为就剩两个了。李贤到底做过几年太子,有一些拥护他的势力。所以武后杀了他,防止他死灰复燃。至于李显……不是武后母爱泛滥舍不得,而是她只剩两个儿子了。”
多么牛逼。
折腾了这么多年,太子又废又立那么多回,武后死了两个儿子,居然还剩两个。
依旧能整出许多花活。
“李显要是身死,她就只剩李旦一个儿子。这是不保险的,她没法玩制衡,反而容易因为独子发生意外。”
“吕后是前车之鉴,不能只有一个儿子。”怀王眼神晦暗了两分,摩挲着手腕上裴氏为他求来的福字数珠手串。
是难雕琢而十分贵重的枷楠香木制成,一颗颗极为圆润扎实的珠子上精雕细琢了嵌金福字,中央坠了个蝙蝠形的水绿翠玉串坠。
“是啊。不过李家不缺儿孙,这两年不是刚封了一堆萝卜头吗?李隆基也封王了。”
明洛小心从最前方撤回来,整理了下被山风吹得七歪八倒的发丝和仪表,微微一抬下巴,示意儿子可以下山了。
谁料怀王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半晌来了这样一句。
“儿想鼓动武后杀了李上金和李素节。”
明洛愕然,又不安地打量着儿子。
但很快她释然了。
“这是武后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师出无名罢了。”明洛对李治相当佩服,人能无情无义到连亲生儿女都不顾,着实有颗非同一般的心脏。
武娴手段狠辣她理解,身处下位,从不起眼的才人走到如今,忍气吞声这样多年,如何能有良善心肠?
包括她的童年少年,也充斥着不幸。
但李治不一样,自小受尽宠爱,哪怕为太子后李二对他有所防备,但也力所能及地为他铺路规划,最后由于寿数的关系,放权十分痛快。
李治等于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
嗯也不对。
身体的苦是最大的苦。
常年头晕目眩,大概会让一个人失去对其他人事的同情心,李治真一点不在意庶出儿女的死活。
“如今那帮酷吏只愁没有作死的人蹦跶。”
怀王眉眼冷漠。
明洛望着儿子,一言不发。
“阿娘可是觉得儿心狠?”
“没有。只是你做了阿娘忍不下心的事,某种意义上,阿娘很高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李余是她亲生亲养的孩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她的理念,她的信仰,她对这个世道的期许。
只是……
不管是她年轻时还是现在,她始终给人一种明亮善良大方的形象,她救死扶伤,她不计前嫌,她人美心善。
所以为什么,她养出来的孩子如此……阴郁寡言,如此晦暗不明,浑身充斥着一股苦大仇深的砥砺之气?
因为或许,这才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她没能实现的理想抱负,她没能狠下心来做的无耻之事,她压抑下来的对权势名利的极致追求。
全部投影折射在了她养育的孩子身上。
即便是她宠冠六宫时,她仍让李余注意避让太子,不要张扬猖狂,这其实是违背人性的。
即便她有能力为儿子博取更多的父爱关注,但明洛都忍下了,也让李余忍下了。
她那时没有那么深刻地意识到这会对李余的人生造成多么阴沉负面的影响,会在他年幼而稚嫩的心灵上留下怎样不可磨灭的创伤,年幼的孩子没办法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更不用说后来的母子分离,李余一人先至扬州大病一场,明洛能够想象李余惨淡如雪的心境,但她却忘了,这会对在构建认知和世界观的少年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作为一个母亲,明洛无数次地反省。
她可能是失败的。
当然她如果和李余道歉,从小接受正统封建教育的李余会直接下拜叩首,口称万死。
如果她委婉地和李余表达,李余也会很认真地告诉她,他能够理解,能够明白阿娘的苦心孤诣,能够了解他们母子的处境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是该低调做人不得罪李治。
但明洛每每认知到李余如今的性情姿态,皆是因为童年的不如意导致,她就非常难过。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早知如此,她或许会选另一种活法。
*
历史上非武后出的这两位李唐亲王,李显李旦的同父异母兄,于李治驾崩后的第六年遭到武承嗣和酷吏周兴的联手迫害,被冠上谋反罪名,下狱后被赐死,结束了身为天潢贵胄却潦草收场的一生。
而武承嗣既然搞了这一出,便索性株连了个痛快,把认为有威胁的李唐其他宗室一网打尽,全部扣上谋反罪名。
这当然是武后默许的。
因为她要称帝了,她要改朝换代。
最大的阻碍莫过于那些姓李的高祖太宗儿孙。
这一世李治早死了四年,意味着武后更年轻更有精力,那么是更有耐心,还是急不可待呢?
以宁立德的眼光来看,武后很有耐心条理了,给了大家伙儿一两年的功夫来投诚效忠呢。
“不过大家伙儿还是爱当墙头草。”
宁立德今儿和宋漾节约在了城外庄子见面,领着他观摩训练成果,同时说着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