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好事。话说宁兄来年回扬州吗?”周兴目光飘然渐移,对上宁立德那一双寒潭深水似的双眸。
在洛阳这一年,他们都变了。
“我听大王安排,你是确定留洛阳了吧?”宁立德一脸无所谓。
“嗯。”
周兴舍不得洛阳的繁华,和他结交下的人脉,早早给怀王去了信。
宁立德很欣赏周兴的实诚,没有士子文人的虚伪劲。
但他颇为纠结。
一方面,他是生性喜爱热闹折腾的性子,另一方面,他当初去怀王府是奔前程去的。
但如今,洛阳这边的前程似乎更敞亮些。
重点是,怀王一早与他言语过,若是能在洛阳攀附上武家人得重用,也不必有什么顾忌。
“宁兄。你知道铜匦吗?”
“什么?”
宁立德本能反应。
“大王命我上书。”
“你能上书?”宁立德的关注点很神奇。
“不是有御史台的主簿吗?来俊游就算没资格,但他上峰可以啊,周某私以为这提议武后肯定喜欢。”
周兴意有所指。
“既是大王吩咐,你不妨与我说说这绝妙的提议。”宁立德给了门外喊他的包堂丢去个懂得的眼神,耐心听周兴说完。
“这……不是更鼓励告密吗?”
“而且不用实名。”
周兴眸色复杂。
他不认为怀王是无下限媚上之人,但此举除了让武后的这群酷吏爪牙更为凶残,又有什么好处?
助力武后肃清朝堂?
怀王希望武后称帝?
“周兄莫多虑,咱们做自己的事,上位者不必咱们多管。武后说不定根本不在意呢?”
宁立德已准备起身。
他要当值的时辰到了。
垂拱二年的正月,武后居然称要还政于天子,但天子辞表固让,朝政仍归武后。
宁立德亲去了趟外地,和自家弟兄们四处搜寻,拖了块大宝贝去给武承嗣拜年,成功从折冲府的编制里脱颖而出。
“亲卫校尉,正六品上。”
宁立德颇为惊喜,这个校尉品阶不高,但亲卫、翊卫、勋卫并称三卫,负责宫廷护卫及仪仗事务。
隶属禁军左右卫,选拔严格,多由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充任,并作为仕途晋升途径。
他就这样一跃而上了?
是不是太容易了?
谁曾想武承嗣一眼看出他的顾虑,笑道:“这有什么当不得的?又不是抬举你做十二卫大将军?”
“不过……”武承嗣吃酒吃得醉醺醺的,拍了拍宁立德的背,“你这身板便是大将军都做的。”
“呵呵。”
宁立德笑得尴尬。
不是他妄自菲薄看不起自己,而是……门第出身确实是做官仕途的最要紧助力。
他这辈子没想过什么大将军,能把自家门庭改换一二就是了不得的成功了,然后一代托举一代,起码能过得舒坦些。
那种需要献祭自己脊梁、骨气、尊严乃至性命才能换来的泼天富贵,他怕是消受不起。
“别笑这么勉强,你武艺不错,又没什么家世牵累,若是真想更进一步……”武承嗣没能说完。
因为宁立德又端了一杯酒到他面前。
他没打算投靠武后。
就算无视怀王,他也不认可武后所为,起码他在洛阳这段时间的感受,感受不到武后为天下主该有的圣明才能。
“武相合该多替自己着想。不少人盯着武相呢……”宁立德避重就轻,这位武承嗣凭着裙带关系拜相,又很快被撤,但复又拜相。
无非是武后信重他罢了。
不管能力如何,忠心也不论,起码和武后利益一致。
“这我知道。”
武承嗣眼中闪现过凶光。
旋即便在场中寻着人。
宁立德看他走过去的方向,是索元礼。
只能说武后用人不拘一格,这位是正经胡人,但因着热衷刑讯,擅长发明刑具,主审案件时通过刑讯逼供广泛株连,深受武后喜爱,和来俊臣并称‘来索’,当真风头无俩。
等到三月,铜匦面世了。
来俊游因此官升一阶,得到武后赞许。
可惜这铜匦没放在洛阳大街,不然宁立德说什么都要去瞧瞧凑个热闹。
铜匦有四。
青匦在东,曰延恩,献赋颂,求官位者投之;
丹匦在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
白匦在西,曰申冤,有冤抑者投之;
黑匦在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密计者投之。
每日四匦置之于朝堂以收天下表疏。因有攻讦阴私和谤讪朝政之表疏,则天遂令正谏、补阙、抬遗官充使监察投状,然后方许进封。
这一年过得精彩纷呈,热热闹闹,尤以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整日人满为患,有被诬告的,有来捞人的,宁立德有幸在武后跟前露了几次脸,却一改在武承嗣跟前的奉承样儿,显得无比正经。
而一显正经做派,宁立德马上泯然众人了。
毕竟和他一块站的,都是官宦子弟,各个一丝不苟,说起话来和唱歌一般,专拣好听的。
他献给武承嗣的那块石头大约观感上不够完美,没多久宁立德便被武承嗣喊去府上。
此时夜幕降临,风中含着一丝清冷之意,半黄半绿的树叶开始在枝头随风颤动,欲留却不能留。
“泽义以为如何?”
武承嗣站在庭院中,不停围绕着正中的一块形美的白石,面露满意之色。
“粗看倒象一只玉兔。”
宁立德啧啧称奇。
武承嗣对武后的‘孝敬’真是比亲生父母都殷勤积极。
成天想方设法地谄媚。
“好眼力。”
武承嗣哈哈大笑,“泽义可读过书?”
宁立德假装不懂,赶紧下拜。
“兔乃月中之物,月近天,合有天分。”武承嗣认真作色,又露出一点残忍的笑意。
“泽义知道朝中大臣谁名字中含有兔吗?”
宁立德跟不上武承嗣的思路,只绞尽脑汁地思索,以他浅薄的认知看,并没有叫得上名号的重臣里含兔字。
除非是和他一般的小虾米。
但武承嗣也不会盯着小虾米不放,这位野心勃勃,眼中怕只看得见和他一般‘地位’‘身份’的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