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洛阳的朝政情况。
对外,武后派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到并州(山西)、益州(四川)、冀州(河北)、扬州(江苏)四大都督府主持当地的镇守事务。
以宁立德浅薄的认知来看,这着实挑不出毛病,十分稳扎稳打,平缓过渡朝政。
但新天子李显就不一样了,他立刻学习了李治的步骤,试图照搬照抄,先立妃韦氏为皇后,擢后父普州参军玄贞为豫州刺史,且将另一位皇后的族人,时任左散骑常侍的韦弘敏封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宁立德最初开始了解这些时,对同平章事、同中书门下三品等等看得稀里糊涂,但听多了就懂。
不管什么品阶,是一品的三公还是四品的侍郎,凡是加了这个称呼,就是进了宰相班子入了政事堂,可以参与国家最高决策会了。
换言之,由于皇后的父亲实在品阶太低,先前不过一个不入流的参军,李显尽力提拔成了刺史。
他只能寻皇后的其他族亲,韦弘敏运气很好地拜了相。
宁立德听宋连之讲解小报上的这些消息,听得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这挺给面子了啊。”
“肯定要给,新帝登基多少要往宰相班子里塞自己的亲信。”宋连之已经被这段时间的消息吓得说话都有点哆嗦,实在不想多提。
宁立德没有和宋连之一般去拜见怀王,他去了城外一处占地极为开阔的寺院,他被安排在那处。
第二日他便见识到了司马家养死士三千的现实版。
但……怀王养的死士,又好像不像死士。
因为女子占了半数。
看着是非常正常的平民百姓。
他沉默了。
然后他见到了怀王。
一身他说不上是什么图案的暗色长裳,反正肯定不是龙,龙是四爪,宁立德还是知道的。
衣裳边缘处是一排齐整的云纹,看着也很高级,泛着淡淡的光芒。
“拜见大王。”
宁立德拿出了平生所有规矩。
“你和宁大当家很像。”怀王露出些笑意。
“大王谬赞。”
“这几日在此处,觉得如何?”
怀王直接引着他往外走。
寺院外是一片片农田,这个时节看起来颇为萧条。
“小人不敢妄言。”
宁立德一直思索着自己作为棋子的落脚点,宋连之来扬州是作为宋漾节的代表,那么他呢?
他自然可以代表他老子。
但事实来论,他不觉得他老子在天潢贵胄前有一席之地。
也就是说,贵人看上他本人了?
这一想,宁立德简直热血沸腾。
“你父亲说你胆大包天。”
怀王神色很静。
“所以小人没说些似是而非的鬼话糊弄大王,小人看出了猫腻。”宁立德说得很慢很认真,一改在长安吊儿郎当的模样。
真紧张。
“你说。”
“那些娘子都有功夫,是吗?”宁立德用肯定的语气问。
“基本。”
宁立德感慨道:“是太妃收养的孤女,对吧?”
“嗯。”
宁立德仍旧没有抬眸直视怀王,“小人既来扬州,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他到底年青,声音微有点抖。
“成。你以后就是怀王府的队正之一,负责守卫和陪从。往上有校尉,副典军。”
“多谢大王!”
宁立德知道亲王府的队正不见得比在洛阳的长上品级高多少,但胜在……更容易有前途。
不像混迹在满是权贵子弟的左右卫,一眼望到头的枯燥生涯。
他这日便入了怀王府。
此时的怀王,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扬州刺史,膝下共有二子三女,皆为一妾室所出,并无正妃。
四十出头的李余不管是容颜或是性情上与少年时没有太大差别,有时更为沉郁,极少像他的父亲般大哭大笑。
李余默念了数遍新的年号,嗣圣。
比永隆都不如。
他嗤笑一声,自书房大步而出,前往每日必去问安的欣阳院,淡淡的烛光在前方的拐角处迎候着他。
是他心灵停泊的港湾。
正巧芳草姑姑领着宫人走来,见他笑道:“大王来得时机正好,今日娘娘胃口好,叫了夜宵。”
“嗯,一道吃便是。”
李余露出些细碎的笑。
不过等母子二人吃完宵夜洗完手,李余眼看阿娘屏退其余人,便知是要说正事了。
“天下又大赦了。年中因立了英王,改年号,是永隆对吧?”年七十七的明洛眼神虽不如从前,但身体依旧康健。
“比嗣圣好听。”李余不无讥讽地笑,在外不能肆意说的话在欣阳院中总能一吐为快,“天皇还能压住天后,不知这位新天子……手腕能比天后厉害吗?”
“论好听,还是……”
明洛神情恍惚了下,还是贞观最好听。
李治的十个年号,她都记不太清楚。
“天皇便驾崩于洛阳宫的贞观殿。”李余自然懂得母亲的心意,他低声道,“儿也觉得贞观最好听。”
“李显也好,李旦也好,若是能赢过武后,武后又怎会留着他俩?李贤还活着是吗?”
明洛微叹气。
李治早死一年便好了,若是李贤上位,武后大概率赢不过这位根正苗红,年长势大的新皇。
“活在巴州。武后防他怕是比谁都甚,阿娘不是说,以后武后会派酷吏逼死李贤吗?”
“对。”
明洛颔首,问:“赵刺史处怎么说?”
“他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李余淡淡道。
“是该梦一阵。很快……用不了多久的,武后被李治压了这么多年,哪里忍得住。”
明洛心平气和道。
“宋家来人……你处得如何?”
李余道:“这位表兄算是靠谱,送来的人都中规中矩,没什么问题,包括宁家小子,比连之上道机灵多了。当值没两日,和这边的门房都勾肩搭背了。”
“是宁知朋力荐的,说他家几个小子,就数这个出息的可能性最大。这么多年,他只为这个儿子求过我。”
明洛眼角的笑纹已然沉淀下来,哪怕不笑,亦有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