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眸看了眼站得笔挺的李余,静静道:“总归是亲王妃,不好太寒酸了。叔伯可有任职?”
“叔父是高邮县尉。”
李治瞳孔地震了下,他失笑道:“这哪里还是吴郡陆氏?分明连旁支偏支都称不上。这不妥。”
啊?
明洛同样不可置信。
“若是怀王确实喜欢,先纳进来做个妾吧,日后生子再说。”李治眸色深了两分。
明洛咽了下口水。
“朕帮怀王留心着,正妃还是要娶。”
李治直接敲定了。
而明洛在晚间和李余汇报了这个噩耗。
“为什么?”
李余错愕不已,旋即不解,“阿兄他待我颇是关切,怎会……”
“就是因为他在意名声。不然如何能这般礼遇我和韦氏?自己娶了太原王氏的千金,其他兄弟的正妻皆出身高门大户,偏就你的王妃出身寒微,封地遥远,这样不像话。”
换个角度想,明洛觉得李治的姿态挺可以了。
比她想的强。
“所以阿兄要给我定一个出身好的正妃?我只能纳陆氏为妾?”李余神情黯淡下去。
“是这个意思。”
明洛见状,终究道:“阿娘不介意出身,但是……余余,阿娘也不想你因此被人诟病。”
还是那句话。
李余不是现代人,他生活在一个阶级分明的世道,出身就是一切。
明洛从没给李余灌输过人人平等的想法。
“我不介意。”
李余如是说,难为语气上没那么坚定。
“阿娘知道,你是介意出身尊卑的,阿娘出身着实称不上好,你是个孝顺孩子,从来没嫌弃过。毕竟你选不来谁做你阿娘。但妻子不一样……”明洛拉住了想要下跪的李余。
“你听阿娘说。”
明洛神情认真,“咱们活在世俗里,都不能免俗。你如今喜欢陆熙尔,不觉得她出身差。但你很难一直喜欢她,到时你真的不会嫌她吗?”
媳妇不比阿娘。
这个世道很保护她作为阿娘的权利地位,更不用说从情感因素方面来论,她生养教养李余。
媳妇差远了。
“你如果现在都不够坚定的话……”明洛都不知该怎么说,搁现代她肯定让儿子不要耽误对方,趁早放手。
但这个世道……
她感受得到陆熙尔对她儿子的殷勤,对她的无比恭敬。
太让她抓狂了。
“儿没有嫌弃过阿娘的出身。真的。”李余生怕明洛不信,特意站直了身板,一脸严肃。
明洛则觉得没啥好多说的,多说只让李余觉得有压力,所以她极少在李余跟前念叨这些。
嫌弃也没事。
人之常情。
“不碍事。”
明洛心满意足地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少年郎,总算李余好好长大了,这么多年弹指而过。
她也老了。
对李余的人生,她没有干预太多。
最多旁敲侧击。
希望他成为端正正直的人吗?
明洛不觉得正直的亲王能在李治夫妻手底下过得好。
希望他不要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以阿娘的身份要求李余不纳妾吗?
说真的,明洛根本懒得管李余的房中事,将来就算妻妾闹腾,她也不想管,这不是她的分内事。
管那么多干嘛。
她五十多了,该享福了。
只能说她的感觉一点没错,李余是陆熙尔的最好选择,她回扬州后便和陆家夫人委婉说了。
“夫人见谅。”
明洛姿态放得很低。
陆夫人愣了下,旋即马上笑道:“那是熙尔没福气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婆婆。”
“夫人夸大了。”
明洛觉得挺尴尬的。
“定了哪家千金?”陆夫人觉得非常可惜,虽说这位怀王没有得力的母族,但本人素质卓绝,一表人才,配她女儿绰绰有余。
她不是那等自命清高之人,觉得自家门第比皇室高贵,且和明洛相处下来,真心认可这个亲家母。
不怪人能得宠这样多年。
干练又开明,言行举止毫无小家子气。
绝不是那种会刁难儿媳妇的婆婆。
“不知道。”
明洛对各地世家大族基本是两眼一抹黑,顶多先前在李二身侧听到过各地家族之类。
李治会给李余定谁,她压根没底。
左右她是男方,这年头做女方难,到时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这几年和陆家的来往,并非全然没有收获,起码明洛对江淮此处的世家大族有了比较清晰的概念,不再是初来乍到的两眼一抹黑了。
这点上,李余比她做得好许多。
不是说李余有意识地积攒名望,而是他自贞观二十二年来到扬州起,便一点点地经营自己在扬州的关系网。
这一年,是永徽最后一年。
也是李治用的最久的一个年号。
这一年,武则天正式成为皇后,王萧两位退出历史舞台,显庆元年来了。
自此十余年,明洛再未回过长安。
*
(因李治武则天夫妻俩是改名狂魔,所有官职称谓照旧)
永隆元年,洛阳大雪纷飞,清晨一片银装素裹。
宁立德换了双媳妇做的新棉靴,打着哈欠到城门处与人交班,是他去岁求耶耶为他谋来的差事。
称得上苦心孤诣。
“你小子踩点到啊,今儿陛下要从长安回来了。”那人捶了他肩膀一下,看起来颇为亲昵。
宁立德没觉得有啥:“回来就回来呗,能咋的?改年号?”
哈。
这已经是当今陛下用的第十一个年号了。
平均每个用三年。
“你说话当心些。”
那人拿手肘捅了捅他。
“和宋兄你关系好啊。话说……你那阿姐,你先前不是说家里想送去扬州给怀王做侧妃?”
“别提了。”对方像是沾染了什么了不得的瘟疫,忙躲开宁立德搁在他肩上的手。
宁立德吹了记口哨:“不是说,你阿姐貌美有才吗?”
“这是我胡诌的。耶耶为此把阿娘都骂了顿,我差点挨打。”宋连之心有余悸,他耶耶可能打死人的。
“你耶耶……不是郎将了?”
宁立德和他父亲宁知朋一般,是个有心人。
“早就是了。这次好像是正四品了。”宋连之昂着脑袋,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