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低沉,旌旗半卷。
当曾书书率领着仅剩不足一半、且大多带伤的青云弟子,携着昏迷的林澈与大竹峰首座,疲惫不堪地冲破荒原外围那稀薄了许多的魔潮阻截,与依旧在“两仪微尘阵”中浴血固守的留守弟子汇合时,已是残阳如血。
东方天际,那接天连地的青金色“希望”光柱与恢弘的宝树虚影,早已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后,缓缓消散。荒原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深渊”狂怒与“希望”钟鸣的对峙余波,也渐渐平复,只余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夕的死寂。滚滚魔潮虽然退回了环形山方向,不再如之前那般铺天盖地,但荒原上弥漫的灰黑雾霭与“墟”之气息,却并未减弱多少,只是暂时失去了那种狂暴的攻击性,转为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无孔不入的侵蚀。
“巡天司”的联合调查组,以及蓬莱、冰魄等派后续赶到的援军,此刻也终于抵达了荒原边缘。他们看到的,是遍地狼藉的战场,是三派(天工府、神机门、百巧阁)与青云留守弟子惨重的伤亡,是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焦臭与“墟”之腐蚀的气息,以及……那群虽然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却依旧保持着严整军阵、人人眼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青云修士。
青云门,以铁与血,以惊人的牺牲,在这片绝地之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救回了关键人物,也向整个修真界,展示了何为“正道魁首”的担当与实力。
“曾掌门!诸位青云道友,辛苦了!”蓬莱剑宗云飞扬与冰魄谷冷如霜联袂上前,对曾书书拱手,眼中带着敬佩与凝重。他们身后,是各自宗门赶来支援的数百精锐,以及“巡天司”那位姗姗来迟的、表情复杂的元婴长老。
曾书书强撑着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微微颔首,声音沙哑:“云宗主,冷谷主,有劳远来。荒原深处,‘墟’之锚点已非寻常祸患,其下有‘深渊之瞳’显化,力量层次远超预估,疑似与当年‘墟’之意志同源,甚至更古。林澈贤侄冒死引爆‘希望’枝,重创其表,然其根本未损。今日之战,不过暂遏其锋。必须尽快将此事,详呈议会与天下同道,共商对策。”
他三言两语,道出关键,却让云飞扬、冷如霜等人面色剧变。“深渊之瞳”?与“墟”之意志同源?青云门与“希望”之力联手,也仅是“暂遏其锋”?
“曾掌门放心,此事,蓬莱(冰魄)必全力支持青云,推动议会,共诛此獠!”云飞扬与冷如霜毫不犹豫地表态。他们深知,若“枯骨荒原”之患真的到了如此地步,绝非青云一门一派之事,而是关乎整个修真界存亡的浩劫。
一旁“巡天司”的那位长老,以及天工府墨焱等人,此刻也再无之前的任何小心思,纷纷上前表态,愿意全力配合青云,处理善后,并立刻将此地情况,以最紧急的方式上报。
曾书书不再多言,他此刻心力交瘁,更担忧林澈与大竹峰首座的伤势。简单交代了几句,留下风回、落霞两峰首座协助“巡天司”与各派处理伤员、稳定防线后,便带着其余弟子,以及昏迷的林澈、大竹峰首座,登上飞舟,向着青云山方向,疾驰而回。
归途,飞舟之上,气氛沉凝。胜利突围的喜悦,早已被惨重的伤亡与对“深渊”的深深忌惮冲散。弟子们默默地包扎伤口,打坐调息,眼中犹带着血战后的余悸与悲伤。此一战,青云门折损金丹长老三人,精英弟子过百,更有大竹峰首座重伤濒死,掌门曾书书也元气大伤,可谓伤筋动骨。
曾书书盘坐于静室,一边以丹药调息,一边听着小竹峰首座汇报此战的详细伤亡与损失。他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坚定。
“阵亡弟子,皆是我青云英烈,其名当入‘英魂殿’,其家眷,厚加抚恤。伤者,不惜代价救治。大竹峰陆师兄……”曾书书顿了顿,声音微涩,“以‘九转还魂丹’吊命,立刻送回大竹峰,请苏茹师叔与药王谷高人会诊,务必……救回。”
“是。”小竹峰首座低声道,犹豫了一下,又问,“掌门,那林澈师侄……”
曾书书目光转向另一侧静室。林澈被安置在那里,由龙首峰与朝阳峰首座亲自看护。他伤势之重,触目惊心,不仅肉身濒临崩溃,神魂更是因“希望”残枝彻底消散、自身本源几乎被抽干而微弱到了极点,更兼体内残留着顽固的“墟”之力侵蚀,若非他身负林家“薪火真种”的一丝本源,又似乎被某种奇异力量(曾书书怀疑是最后那“希望”光矢与残枝消散时的反馈)强行吊住了一口气,恐怕早已陨落多次。
“林澈……”曾书书沉默片刻,“他是我青云功臣,更是此界对抗‘墟’祸的关键。他体内情况复杂,非寻常丹药可治。即刻传讯回山,开启‘幻月洞府’内层秘境,以‘灵眼之泉’与‘养魂玉床’温养其肉身魂魄,再集合门中所有擅长丹道、神魂之术的长老,共同会诊。同时,秘密遣人前往星火原,将林澈的情况告知了尘院主,或许……‘希望’宝树之力,能对其有所助益。”
“幻月洞府内层?掌门,那是……”小竹峰首座一惊。幻月洞府乃青云禁地,内层秘境更是只有历代掌门与极少数核心长老才知,其中灵气虽足,却也蕴含着当年道玄真人镇压、炼化“诛仙剑”戾气时残留的、极为霸道的剑意与凶煞之气,寻常修士进入,有害无益。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曾书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林澈身负‘希望’之力,又经此大劫,体内生机近乎寂灭,唯有用最极端、最本源之法,或可激起他自身‘薪火’与‘希望’残存的潜力,强行续命、涅盘。幻月洞府内的剑意与凶煞,虽是险地,却也蕴含着最纯粹的、开天辟地般的‘生’与‘死’的法则碎片,或可成为他破而后立的契机。此事,我自有分寸。”
“弟子明白了。”小竹峰首座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
曾书书独自静坐,望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熟悉起来的、属于青云山脉的苍翠景色,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枯骨荒原”之事,远未结束。“深渊之瞳”的存在,意味着“墟”之威胁,已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修真议会内部必然因此事掀起轩然大波,各派利益博弈、责任推诿、甚至可能的扯后腿、拖后腿,想想都令人心力交瘁。而青云门经此一役,实力受损,在议会中的话语权,以及面对其他可能心怀叵测的势力时,恐怕会面临更多挑战。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飞舟,缓缓降落在青云山通天峰云海广场。
留守的青云弟子早已接到消息,肃立迎接。当看到飞舟上那一个个带伤、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同门,看到被担架抬下的、奄奄一息的大竹峰首座与林澈时,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与隐约的抽泣。
曾书书强打精神,走到广场前端,面对所有门人,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门,我青云子弟,今日于‘枯骨荒原’,与‘墟’魔血战,斩魔无数,救回同道,探明魔窟虚实。此战,有功!然,亦有我青云英烈,血洒荒原,魂魄长存!此仇,必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墟’祸未平,魔焰更炽。前路艰险,生死难料。然,我青云立世千年,何惧艰险?道玄祖师、田不易师叔、陆雪琪师妹,历代先贤,皆为我辈楷模!薪火相传,护道诛魔,此志不移!”
“自今日起,青云七脉,进入最高战备。勤修苦练,整备兵甲,以待天时。凡我青云弟子,当以先辈为镜,以苍生为念,砥砺前行,不负‘青云’之名!”
“谨遵掌门教诲!”
“诛魔卫道,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云霄,驱散了连日血战的阴霾,重新点燃了青云门那传承不灭的斗志与骄傲。
曾书书微微点头,示意众人散去。他则亲自护送着林澈与大竹峰首座,前往后山禁地“幻月洞府”。
“幻月洞府”位于通天峰后山一处隐秘的悬崖之下,常年被浓郁的灵雾与禁制笼罩。曾书书以掌门令牌开启重重禁制,带着数名核心长老,踏入其中。
洞府内部,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反而灵气盎然,奇花异草遍布,更有灵泉潺潺。但越往里走,空气中便渐渐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无匹的剑意,以及一丝丝令人心神不宁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凶煞戾气。那是当年道玄真人于此镇压、炼化“诛仙古剑”戾气时,残留的剑意与凶煞,历经百年,已与洞府灵脉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险恶与机遇并存的秘境。
众人将林澈小心地安置在内层秘境一处天然形成的、以“养魂玉”为床、浸泡在“灵眼之泉”中的石台上。泉水温润,蕴含着庞大的生机与灵气,玉床则有温养魂魄、稳固神魂之效。然而,周遭那无形的、凌厉的剑意与凶煞,却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时刻试图侵入林澈虚弱的身体与神魂。
曾书书与几位长老联手,布下数重防护与滋养阵法,暂时隔绝、化解了大部分剑意与凶煞的负面影响,只保留一丝最精纯的、刺激生机的部分。
“能否醒来,能否恢复,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林澈贤侄。”曾书书看着石台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青年,心中默道。他将那半截已然彻底失去灵性、却依旧被林澈死死攥在手中的“希望”残枝,轻轻放在其胸口。或许,这残枝本身,也能成为一种“锚”或“引子”。
安置好林澈,曾书书又去看望了被送回大竹峰、由苏茹长老亲自照看的大竹峰首座。苏茹长老精通丹道与医术,又有药王谷闻讯赶来的高人协助,大竹峰首座性命暂时无忧,但神魂之创,恐需漫长岁月调养,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愈合的道伤。
处理完这些,曾书书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玉清殿。殿中,已有一人等候。
正是先行前往星火原、向了尘院主通报情况后返回的小竹峰苏茹长老。
“掌门师兄。”苏茹长老神色凝重,递上一枚玉简,“了尘院主有回讯。另外……星火原议会,已就‘枯骨荒原’之事,召开了紧急大会。情况……有些复杂。”
曾书书接过玉简,神识一扫。了尘院主的回讯,除了对青云伤亡的慰问,对林澈伤势的关切与一些治疗建议(提及“希望”宝树可尝试远程共鸣,但需林澈自身有足够生机引动),更重要的,是告知了议会紧急大会的初步情况。
果然,议会内部,吵翻了天。
以天工府、神机门、百巧阁等派(尤其是其背后与荒原周边利益密切相关的势力)为代表的一方,虽然承认“墟”祸严重,但极力将“枯骨荒原”此次异变的责任,部分归咎于“有人”(虽未明指,但显然暗指林澈与支持其行动的青云、禅净学院)擅自行动,引爆“希望”枝,激怒“深渊”,才导致魔潮全面爆发,造成巨大损失。他们要求“彻查”此事,并主张在彻底评估风险、制定“万全之策”前,应以“封锁”、“隔离”、“监控”荒原为主,反对立刻组织大规模反攻,以免造成更大伤亡、刺激“深渊”进一步异变,甚至波及更广。
而以青云、蓬莱、冰魄,以及“禅净学院”等派为代表的一方,则坚决认为“墟”之威胁已迫在眉睫,“深渊之瞳”显化,意味着“墟”之意志对此界的侵蚀进入了新阶段,拖延等于自取灭亡。必须立刻集结天下之力,趁其受创(“希望”枝与青云血战)、尚未完全恢复之机,主动出击,摧毁“锚点”,封印或重创“深渊”,否则后患无穷。他们强烈要求议会立刻发布“天下征魔令”,调集各派精锐,组建联军,并由德高望重、战力卓绝者(如曾书书、云飞扬、冷如霜等)统一指挥。
双方争执不下,会议陷入僵局。更有一些中小门派,态度暧昧,既怕“墟”祸,又惧大宗门借此机会扩张势力、吞并地盘,左右摇摆。
“果然如此。”曾书书放下玉简,冷笑一声,眼中却没有多少意外。百年和平,早已消磨了太多人的血性与担当,滋生了太多的私心与算计。
“了尘院主的意思是,议会扯皮,恐非一日之功。然‘墟’祸不等人。他建议,青云、蓬莱、冰魄,以及我‘禅净学院’,可先行一步,暗中联络其他真正有心除魔的同道,组建一支‘精干’的力量,不等议会决议,便对‘枯骨荒原’进行更深层次的探查,甚至……尝试进行有限度的、精准的打击,以获取更多关键信息,并持续削弱、干扰‘深渊’,为可能的大战做准备。”苏茹长老低声道。
“了尘院主所虑甚远。”曾书书点头。议会靠不住,便只能靠自己。青云门如今需要时间休整、恢复,林澈的伤势也需要观察。但“精干小队”的提前行动,确有必要。既能掌握主动,获取情报,也能在议会中争取更多话语权。
“此事,需与云宗主、冷谷主,以及了尘院主细细商议。”曾书书沉吟道,“眼下,我青云首要之事,是稳定内部,救治伤员,提升战力。苏茹师叔,门中丹药物资调配、弟子疗伤事宜,便全权拜托您了。”
“掌门放心。”
“另外,”曾书书目光望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山峦,看到那遥远的、被阴影笼罩的荒原,“传令各峰,加派斥候,严密监控‘枯骨荒原’动向,以及……注意修真界各派,尤其是天工府、神机门、百巧阁及其盟友的异动。我总觉得,此次荒原之事,背后或许……没那么简单。”
苏茹长老神色一凛:“掌门是怀疑……”
“但愿是我想多了。”曾书书揉了揉眉心,挥挥手,“先去办事吧。我需闭关数日,稳定伤势。若无十万火急之事,莫来扰我。”
“是。”
苏茹长老退下。空旷的玉清殿中,只剩下曾书书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外,青云山云雾缭绕,仙鹤清唳,一片祥和。但曾书书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是迫近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阴影。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方是深渊,是阴谋,还是更惨烈的牺牲,青云的剑,既已出鞘,便绝不会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