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意识的混沌中疯狂啃噬。那是一种超越肉身的、源自存在本身被强行撕裂、粉碎、又勉强重组的极致痛苦。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破碎的神魂中冲撞、闪烁:灰白色的、旋转的“熵寂之海”,冰冷的、幽蓝色的、布满数据的“观察者”结构,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然后,所有的痛苦与混乱,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暖意,如同早春最和煦的阳光,轻轻包裹住了他。那股暖意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熟悉。它驱散了骨髓里的寒冷,抚平了灵魂上的裂痕,将那些恐怖的、不属于此世的景象,尽数逼退、淡化,仿佛只是午夜惊醒时残留的一场噩梦。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红色。绣着龙凤呈祥、并蒂莲开的红绸,从高高的、雕梁画栋的横梁上垂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红色的锦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无数跳跃的、温暖的烛光。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熏香,混合着清雅的花香,还有一种……独属于女子的、极其淡雅的幽香。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手是丝滑冰凉的锦缎。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赫然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同样是大红色的、绣着繁复云纹与瑞兽图案的……新郎吉服。
这是……哪里?
我是谁?
林澈?不对,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是……张小凡?
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意识。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草庙村的惨剧,青云门的拜师,大竹峰的修炼,与师姐的点点滴滴,滴血洞的生死与共,流波山的惊心动魄,死泽的诡谲,还有……那道永远刻在心底的、绿色的身影……
碧瑶!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牵动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伤势,带来一阵气血翻腾。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这些,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间装饰得极为喜庆、却也处处透着古朴雅致的房间。除了满眼的红,便是精致名贵的檀木家具,案几上摆放着寓意吉祥的玉如意、金苹果,以及两盏尚未点燃的、描着金边的大红龙凤烛。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窗外隐约传来悠扬的丝竹乐声,以及人群隐隐的喧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难以置信、却又心跳如擂鼓的事实。
这里是……狐岐山,鬼王宗总坛?
今天……是他和碧瑶成亲的日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的少女,端着一个放着玉壶和两只白玉杯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他已经坐起,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张公子,您醒了?真是太好了!吉时将至,小姐……哦不,夫人正在梳妆,特意吩咐小环将合卺酒先送过来,让公子润润喉,定定神。”
小环?合卺酒?夫人?
张小凡(或者说,此刻灵魂深处经历了无数诡异与痛苦后,重新锚定在此世的张小凡)怔怔地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女,看着她脸上真诚的、不掺杂质的喜悦,看着她手中托盘上那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杯,以及杯中那清澈的、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空气中流动的灵气,体内缓缓运转的太极玄清道与天书功法,指尖锦缎丝滑的触感,甚至鼻端萦绕的、那独属于碧瑶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淡淡幽香……
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改变了他一生,也让他痛彻心扉、悔恨终生的夜晚。
“小环……” 张小凡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碧瑶……她……”
“公子放心,”小环抿嘴一笑,眉眼弯弯,透着由衷的欢喜,“小姐好着呢!只是有些紧张,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幽姨和宗主都在那边陪着。宗主说了,让公子好生歇着,待会儿……”
她的话未说完,张小凡已经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得有些踉跄的脚步,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清凉的山风挟带着夜晚的湿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房内的暖香与甜腻。窗外,是狐岐山熟悉的夜景。连绵的宫殿楼阁张灯结彩,处处悬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将夜色渲染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的主殿方向,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更加清晰,隐隐还能听到司仪高声唱和的声音。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些许不同。
张小凡紧紧抓着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一次,他调动了全部的神念,去仔细感应、去分辨。
体内的真元,远比记忆中此刻的自己要雄浑、凝练得多,而且流转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灰金色的、难以言喻的韵律。那不是纯粹的太极玄清道,也不是天书功法,而是一种融合了更多东西的、全新的力量。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自己丹田深处,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非虚非实的、灰金交织的奇异“道种”。道种散发出的微弱道韵,正悄然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神魂,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环境——那满室的暖意,似乎有一部分,正是来源于此。
眉心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悸动。他抬手抚上额头,那里平滑一片,并无印记。但当他凝神内视,却能“看”到,在识海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灰金色的光芒,正如同呼吸般明灭。那光芒之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无序”、“希望”与“变数”。
是“墟生变”道种!是他在那绝望的黑暗虚空中,于生死边缘凝聚的、独属于他的道!它竟然也随着他的魂魄,一起归来了!虽然光芒黯淡,本源受损,但它确实存在,并且正在自发地、缓慢地修复着他这具身体因“魂穿”和先前经历而留下的种种暗伤。
不仅如此,他的神念感知,也比记忆中此刻的自己强大了太多太多。他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在这片看似喜庆祥和的狐岐山上空,在那无尽的夜空深处,似乎残留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冰冷无比的、带着“观测”与“秩序”意味的……注视的痕迹。那痕迹淡得几乎无法捕捉,若非他亲身经历过“观察者”的恐怖,绝难察觉。
难道……“观察者”的阴影,也以某种方式,渗透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让张小凡心中一凛,但随即,更多的、更汹涌澎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思考。
碧瑶!
他的碧瑶!
那个在青云山上,为他挡下诛仙剑,魂飞魄散,只留下一缕残魂被封入合欢铃,让他寻遍天涯海角、历经无数磨难、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也要救回的碧瑶!
她就在不远处,穿着嫁衣,等着他。
她没有躺在冰冷的寒冰石台上,没有只剩下微弱的、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她是鲜活的,完整的,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紧张,而羞涩,而满怀期待。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狠狠冲击着他的心房,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后怕与恐惧。
他回来了,改变了一切。碧瑶活着,他们即将拜堂成亲。
但是……之后呢?
诛仙剑阵怎么办?鬼王宗的野心怎么办?正魔两道的冲突怎么办?还有那冥冥中似乎窥视着此界的、来自“观察者”的冰冷阴影……
更重要的是,他这具身体里,如今承载的,是一个经历了“墟”之绝望、见证了“观察者”恐怖、于无尽黑暗中凝聚“墟生变”道种的、截然不同的灵魂。他还能是那个单纯的、痴情的、只想与心爱之人相守的张小凡吗?
无数的疑问、忧虑、抉择,如同乱麻,瞬间缠住了他。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小环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困惑,“可是哪里不适?吉时快到了,您……”
张小凡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狂喜、迷茫与深深的疲惫。但当他看向小环,看向这间充满喜庆的婚房,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流转的、带着“希望”与“生机”的暖意,以及神魂深处,那枚虽然黯淡却顽强不灭的“墟生变”道种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信念,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雾与犹豫。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未来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机。
碧瑶活着。
她就在那里,等他。
这就够了。
足够了。
“我没事。” 张小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坚定。他对着小环,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不再有曾经的憨厚与腼腆,而是如同被浊世洪流冲刷过的玉石,温润内敛,却又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坚韧,以及一种……洞悉了某些残酷真相后的、深沉的温柔。
“小环,劳烦你,再去看看碧瑶。告诉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主殿的方向,穿过重重灯火与喧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绿衣身影。
“告诉她,我马上就过来。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将我们分开。”
“无论是这天,这地,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冰冷的眼睛。”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守护之意,却重逾千钧。
小环似懂非懂,但看到公子似乎真的恢复了精神,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便也开心地点点头,放下托盘,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准备去给自家小姐报喜。
房门被轻轻掩上。
喜庆的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张小凡一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室的红色,听着窗外隐约的喜乐,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以及神魂深处,那枚属于“墟生变”的、微弱却坚韧的道种之光。
前尘往事,恍如隔世。未来凶险,莫测高深。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炽热如火:
碧瑶,等我。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来娶你。
以我之魂,以我之道,以这历经劫难、自绝望中新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