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临淄。
仲夏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炙烤着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古城。城墙上的血迹虽已清洗,但刀劈斧凿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如同新愈的伤疤。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谨慎。偶尔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在略显空旷的街巷中回荡,提醒着人们政权更迭的余波尚未平息。
州牧府,昔日的袁谭府邸,如今已成为曹操的临时治所。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但悬挂的旗帜已然更换。岗哨比往日增加了数倍,甲士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外松内紧的肃杀之气。
大堂之内,门窗洞开,却并未带来多少凉意。曹操端坐在原本属于袁谭的主位之上,身着一袭玄色深衣,未着甲胄,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卷简牍,最上面的几份,赫然是来自北方和西方的紧急军报。
程昱、夏侯惇、曹仁、乐进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程昱坐在曹操左下首,身形瘦削,目光低垂,仿佛在养神,手中却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不知名的果核。夏侯惇站在右侧武将之首,不时瞥向案上的军报,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显示出内心的焦躁。曹仁与乐进则立于其后,曹仁面色沉静,目光平和;乐进身姿挺拔,嘴唇紧抿,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堂中鸦雀无声,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细微的滴水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气氛凝重得仿佛能压垮梁柱。
曹操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最上面一份军报,缓缓展开。他的动作很慢,目光逐字扫过帛书上的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时而微眯,时而精光一闪。
良久,他放下军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乌桓蹋顿,集结数万骑,寇掠并州雁门、代郡,张绣粮道多处被断,告急文书一日三至。”他顿了顿,又拿起另一份,“颜良、文丑尽起黎阳精锐,不惜代价强渡黄河,徐公明(徐晃)河内大营承受巨大压力,战况胶着,伤亡甚重。”最后一份被他轻轻推到案几中央,“张合出奇兵,自井陉潜出,奇袭赤崖坞堡,张绣后方告急。”
三条战线,同时燃起冲天烽火。河北这头困兽,在得到不明支援后,显然发动了倾尽全力的反扑。
“砰!”夏侯惇忍不住踏前一步,铁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独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声音洪亮如钟:“主公!河北狗急跳墙,正是用兵之时!彼等三面出击,邺城必然空虚!末将请令,即刻点齐本部一万精骑,联合青州新附兵马,北上直捣邺城!或西进河内,与徐公明前后夹击,定能大破颜良、文丑,立不世之功!”
他性情刚猛,最耐不得寂寞。眼见北方大战如火如荼,自己却困守青州整日处理琐碎政务,早已心痒难耐。此刻闻听战报,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飞马渡河,斩将夺旗。
曹仁眉头微蹙,出列拱手,他的声音比夏侯惇沉稳得多:“元让将军勇烈可嘉,末将钦佩。然,我军初定青州不过月余,各郡县官员刚刚委派,人心远未归附。袁谭旧部虽降,其心难测,境内零星匪患与袁氏死忠尚未彻底肃清。此刻若主力尽出,一旦后方生乱,或…或宛城方面有新的指令变化,我等将进退失据,恐有覆巢之危。”
乐进也抱拳附和,言辞简洁有力:“子孝将军所言甚是。况且,吕布…大将军当初令旨明确,‘整军备武,稳固地方’,并未明令我部北上参战。擅自行动,恐有违令之嫌,亦可能打乱大将军全局部署,反为不美。”
曹仁和乐进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夏侯惇炽热的战意上。夏侯惇独眼一瞪,想要反驳,却见曹操的目光已转向了始终沉默的程昱,只得强压住话头。
曹操身体微微前倾,看向程昱,语气平和:“仲德,你以为如何?”
程昱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世情的精明光芒。他先是向曹操微微欠身,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清晰:“明公,诸位将军。昱以为,此战,我军当以‘稳’字镇根基,以‘利’字衡得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的军报:“其一,吕布…大将军之势,已非昔日可比。其挟天子,握中原,麾下贾诩、陈宫皆当世奇谋,张辽、徐晃、高顺等皆万人敌。即便河北得乌桓之助,三路齐发,看似凶猛,然其内部分裂,外援各怀鬼胎,实难持久。大将军根基深厚,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我军此刻若急于表现,倾力北上相助,即便有所斩获,于大将军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其‘花’之价值,终是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其二,青州,乃明公与诸位将军浴血奋战所得,更是我等日后安身立命、再图发展的根基所在,绝不容有丝毫闪失!此刻正当借北方战事吸引天下目光之机,沉下心来,加紧整编降卒,汰弱留强,打散重组,以我兖州旧部为骨干,彻底掌控军队。同时,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安抚流民,选拔任用可靠官吏,将青州的人力、物力、财力,真正消化吸收,化为己用。手握完整一州之地,数万可战之兵,粮草丰足,无论将来局势如何风云变幻,我辈皆有立足之坚实资本与说话之底气!此乃长远之利,远胜一时之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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