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东部战场传来的消息,已不再是轻飘飘的军报,每一份都仿佛浸透了血与火,沉甸甸地砸在许都司空府曹操的桌案上,带着硝烟与败亡的气息。
昆阳易主,襄城摇摇欲坠,张辽的骑兵在后方如幽灵般肆虐,切断粮道,摧毁驿站……每一条战况,都像一把冰冷而迟钝的锉刀,在曹操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刮擦。他预料到吕布的反扑会很快,却未曾料到竟如此狠辣精准,东西两线配合得天衣无缝。东线高顺的陷阵营,攻城拔寨稳如磐石,每下一城便迅速稳固,步步为营,将占领区夯得坚实;西线张辽的精骑则来去如风,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将他苦心布置、意图拖延的“焦土防线”后方搅得天翻地覆,让各处守军人心惶惶,自顾不暇。
而真正让他脊背发凉、感到大势将倾的,是几乎与襄城告急文书同时送达的,来自水路的最后一份紧急军情。
甘宁的锦帆水师,在完全掌控汝水下游后,竟分出一支由数十艘快船组成的先锋,沿着汝水重要支流滍水大胆北上,其斥候船只已出现在颍川郡中部偏南的水域,甚至有小股精锐水卒尝试在滍水北岸登陆,进行侦察和袭扰!虽然目前规模不大,但其展现出的战略意图和威胁性令人毛骨悚然——吕布的水军力量,已有能力将其触角伸向连接许都与颍川前线、堪称生命线的颍水航道!一旦颍水粮道被其骚扰甚至截断,不仅正在苦战的颍川东部守军将立刻陷入绝境,连许都的物资供应都会受到直接威胁!
“砰!” 曹操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霍然起身,在书房内如同困兽般急促地来回踱步。案上的笔砚被震得跳起。一种久违的、近乎失控的躁怒与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在他胸中翻腾冲撞。郭嘉卧病,昏迷不醒;荀彧、程昱虽竭尽忠诚智虑,但在这等全方位、快节奏的凌厉打击下,总让他感觉少了那份能与他心意相通、于看似无解的绝境中撕开一线光亮的奇诡之谋。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与一个力量、速度、战术乃至战略眼光都全面占优的对手对弈,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被对方轻易看穿,步步紧逼,己方却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眼看就要被将死。
“主公!” 程昱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手中攥着一封边缘沾染了暗红血迹的绢书,脸色灰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襄城……襄城守将王焕的血书!城中仅存之水不足三日之用,军民恐慌沸腾,高顺四面围城,昼夜攻打不息,城墙多处破损……王焕言,最多……最多再撑三日!若援军不至,唯有……唯有城破人亡!此外,张辽骑兵游骑已出现在颍阳城西不足五十里处游荡,襄城若失,颍阳便是孤城,东西夹击之下,颍川东部……东部诸城,只怕……只怕旬月之内,尽归吕布矣!”
曹操的脚步像被钉住一般戛然而止,他背对着程昱,宽阔的肩膀微微颤动,呼吸粗重。全完了?他倚为屏障、连接兖州与豫州腹心的颍川东部,难道真的要在自己手中,被吕布硬生生撕扯下来,成为对方连成一片的踏脚石?
“援兵……还能从哪里挤出援兵?” 曹操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程昱喉结滚动,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字句:“并州方向,高顺分兵虽不多,然其旗号在北,牵制我并州、河内兵力不敢妄动;河内徐晃虎视眈眈,张合将军被牢牢钉在原地;青州袁谭,因邺城之事怨望极深,不对我背后下手已是万幸……许都戍卫之师,已是最后根基,关乎社稷存亡,绝不可轻动。除非……除非从曹仁将军的西线防区,冒险抽调部分精锐东援……”
“断不可行!” 曹操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厉色,“颍川西部防线,直面张辽主力,乃是许都最后门户!此处兵力一动,防线出现空隙,张辽大军岂会坐失良机?必然全力压上!届时西线崩溃,吕布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许都城下!此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襄城未救,而许都先危矣!”
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仿佛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铁锈味。那种四面楚歌、无处着力、眼看着根基一寸寸被侵蚀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未如此真切地淹没了他。兵力分散,捉襟见肘;经济困顿,粮草维艰;内部分裂,人心浮动;外有强敌,步步紧逼……这盘棋,环环相扣的杀局,难道真的已无活路?
“莫非……天真要亡我曹孟德于此地?” 一个深藏心底、他最不愿面对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出,狠狠噬咬着他的心志。
就在书房内的空气凝固成冰,绝望几乎要将主臣三人吞噬之时,一直立于阴影中、面色苍白却始终维持着仪态的荀彧,轻轻向前迈了半步。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穿过浓雾的一缕清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主公,局势虽危,然尚未至山穷水尽、无可挽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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