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邺城。
初冬的寒风卷过宽阔的街道,吹动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的衣袂。表面上看,这座河北的心脏依旧繁华,市集喧闹,车马往来。但若细察,便能从一些细微处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粮价似乎比往年同期高了半成,一些来自南边或西边的精巧货物在市面上悄然减少,巡城的兵士盘查过往商旅的眼神,也比以往更加锐利。
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几滴来自许都的“毒液”,正通过精心选择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流言,如同冬日里最刁钻的冷风,不需要狂风大作,只需在关键的缝隙里钻入,便能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寒意。
它没有铺天盖地,没有指向明确得如同檄文。它只在最“合适”的圈子里,以最“可信”的方式悄然传播。
在几位与青州有商贸往来、且对袁谭公子颇有好感的河北中层将领私下小酌时,会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平说道:
“听闻上次大战,显思公子(袁谭字)在青州筹措粮草,可是尽了全力的,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府库贴补。可到头来,功劳没见着多少,这损耗的窟窿,倒像是要算在青州头上了?唉,远离中枢,就是吃亏啊。审配、逢纪那些人,眼里只有显甫公子,何曾体谅过显思公子的难处?”
在一些清流文士、或是倾向于遵循“立长”古制的官员聚会中,会有人借着酒意,看似无意地感慨:
“显甫公子(袁尚字)自然是聪慧过人,常伴主公左右,孝心可嘉。只是……这军国大事,终究还需历练啊。听闻前几日议事,审别驾又提议将部分并州防务的压力转由青州分担,郭公则(郭图字)据理力争,才勉强挡住。这……显思公子刚经历大战,又要应对曹操可能的威胁,怕是力有不逮吧?莫非邺城这边,真觉得青州是取之不尽的仓廪不成?长此以往,只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这些话语,没有一句直接指责袁绍,甚至语气中还带着对袁谭处境的理解和同情。它们巧妙地将几个关键信息点植入人心:
其一,袁谭有功(筹措粮草),且付出了额外代价(动用私库)。
其二,袁谭受到了不公对待(功劳被忽视,战后还要承担更多),并将这种不公明确指向了审配、逢纪等袁尚派系。
其三,凸显了郭图作为袁谭谋士,在邺城中枢为维护青州利益所做的努力和面临的阻力。
其四,将并州防务压力与青州挂钩,隐晦地挑动地域矛盾和资源分配不公的敏感神经。
这些流言,如同淬了慢性毒药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河北肌体中最脆弱的经络——继承人之争,以及随之而来的地域与派系矛盾。
它们首先在袁谭留在邺城的少数几个心腹,以及一些原本就对审配、逢纪等人专权不满的官员中间引起了共鸣和愤慨。消息通过秘密渠道,很快传回了青州。
临淄,袁谭府邸。
当郭图将邺城流传的“风声”,连同其中提及他自己如何“据理力争”的细节,一并告知袁谭时,这位性情刚猛的长公子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樽顿在案上,酒液四溅。
“审配!逢纪!欺人太甚!”袁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在外浴血拼杀,为他们打下基业,他们却在背后捅我刀子!分担并州防务?说得轻巧!青州的粮秣、兵员,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不成?!公则,若非你在邺城周旋,我青州不知还要平白承受多少损耗!”
他越想越气,想起自己攻克北海的功劳似乎并未得到父亲多少嘉奖,反而弟弟袁尚只因几句讨巧的话就能赢得父亲欢心,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平几乎要将他淹没。此刻,他深深感到,郭图才是真正为他着想、在危难时能倚仗的股肱之臣。
“公子息怒!”郭图面色凝重地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计算得逞的光芒,“此流言来得蹊跷,恐是曹操离间之计,欲乱我河北。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审配、逢纪等人排挤公子,确是事实。主公……唉,受其蒙蔽颇深。”他适时地叹了口气,加重了袁谭对父亲的不满。
“离间?”袁谭冷笑,“若非邺城有人心存此念,这等流言又从何而起?他们就是看不得我立功,看不得我坐稳青州!父亲……父亲他为何总是偏听偏信?!”这句话,他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的,充满了对父亲不公的怨怼,以及对自身处境的不甘。
郭图见火候已到,沉声道:“公子,如今之势,怨天尤人无益。邺城既然不公,公子更需自强。当务之急,是进一步巩固青州,整军经武,广积粮秣,笼络贤才。唯有手握强兵,坐拥实土,方能在未来的风波中立于不败之地,也让邺城那些人,不敢再轻易算计公子!”
袁谭重重一拍桌案:“公则所言极是!从今日起,青州诸事,皆需以我之意为先!邺城调令,若于青州无益,大可搪塞拖延!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青州,是谁的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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