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阁,主峰,天剑大殿。
殿内气氛略显肃穆。
天剑阁阁主,羽罗子,一位须发皆白,面容随和的老者,正高坐于主位。
下方两侧,坐着数位长老。
他们正在商议近期中元一处灵石矿脉的归属争端,以及与另一个大宗门的外交事宜。
羽罗子眉头微蹙,缓缓道:“……赤霞宗此番咄咄逼人,背后恐有倚仗。”
“陈长老,你与赤霞宗大长老有旧,不妨再去探探口风。”
“若只是为些许利益,倒可商议。但若……”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值守弟子略显惊讶的通报声:“启禀阁主,祝师姐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银舟?”羽罗子微微一怔,他对自己这个天资卓绝、心性纯良的弟子很是了解,若非真有要事,绝不会在宗门议事时贸然闯入。
他抬手示意:“让她进来。”
殿门开启,一道月白色的倩影快步走入,正是祝银舟。她气息微促,绝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长途疾驰后的红晕,但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其中还残留着几分尚未完全平复的震撼之色。
她一进来,便吸引了所有长老的目光。
有欣赏,有慈爱,也有……其他。
坐在左侧下首一位身着华服、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柔气质的中年男子,眼睛顿时一亮。
他便是天剑阁的实权长老之一,韩尉哲。
他自恃身份、修为、相貌皆为上乘,对祝银舟这位“天剑明珠”觊觎已久,只是祝银舟对他向来不假辞色,令他颇为恼火又心痒。
此刻见祝银舟匆忙而来,韩尉哲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副自以为风度翩翩、关切备至的笑容,抢先开口道:“银舟师侄,何事如此匆忙?可是在外历练受了委屈?不妨说与师叔听听,师叔定为你做主。”
他语气温和,却隐隐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长辈姿态。
然而,祝银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羽罗子躬身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急切:“弟子祝银舟,拜见师尊,拜见各位长老。”
韩尉哲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端起茶杯,掩饰着尴尬。
羽罗子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对韩尉哲的心思他略有耳闻,但也知自己这弟子心高气傲,对韩尉哲并无好感。他更关心祝银舟口中的十万火急之事,温和问道:“银舟,何事如此急切?慢慢说。”
羽罗子对祝银舟是寄予厚望的。
此女天赋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是天剑阁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未来甚至有望接过他的衣钵,执掌天剑阁。
因此,他对祝银舟向来关爱有加,此刻语气也格外和蔼。
“回禀师尊。”祝银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但眼中的光芒依旧灼人,“弟子与道藏府一位大人联手,已探明并剿灭了为祸流沙海多年的血婴教总坛!我们俩,真强!”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羽罗子和几位长老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血婴教?那个行踪诡秘、手段残忍、连道藏府几次围剿都未能根除的邪教?
祝银舟继续道:“血婴教巢穴之中,尚有数十名被掳掠的孩童幸存!”
“这些孩童能被邪教选中,根骨都算不错。”
“弟子以为,我天剑阁应立即派人前去接手,一来救治这些可怜孩子,行侠义之事!”
“二来,若其中真有良才美玉,也可引入门墙,补充宗门新血。此乃一举两得之事,还请师尊速速定夺!”
她说得情真意切,也确实是出于本心。她信不过道藏府那些衙门作风,怕他们效率低下,或者处理不当,耽误了孩子们。由天剑阁出手,既能尽快救治,也能真正给这些孩子一个未来。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噗嗤……”
“呵呵……”
殿内,先是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随即,几位长老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甚至有些荒谬的神情。
羽罗子也是愣了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个素来稳重、此刻却显得有些急切的弟子,语气无奈道:“银舟,你莫不是在跟为师开玩笑?”
“那血婴教盘踞流沙海多年,行踪不定,其教主血婴老祖更是一品邪修,狡诈凶残,实力不容小觑。”
“我天剑阁也曾有心铲除此獠,却苦于难以寻觅其巢穴。你与道藏府一位……大人?联手,便将之剿灭了?这……”
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捋着胡须,接口道:“是啊,银舟师侄。剿灭血婴教乃是大功一件,但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查明真相。你可是被什么人诓骗了?或是误信了传言?”
另一位长老也摇头笑道:“银舟师侄心系苍生,嫉恶如仇,这是好事。但此事恐怕还需核实。道藏府那边若有大规模行动,我等岂能毫无风声?”
韩尉哲见众人皆不信,心中冷笑,但面上却露出一副关切模样,趁机道:“银舟师侄,剿灭邪教,为民除害,乃我辈修士本分。”
“你既有此心,师叔深感欣慰。”
“不过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
“不如这样,师叔陪你一同前往流沙海查探一番,若真有线索,再调集人手,徐徐图之,定不叫那邪教妖人逃脱!”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祝银舟和宗门考虑,实则心中盘算着如何借机与祝银舟单独相处,展示雄风。
祝银舟看着殿内众人那一张张写满不信、你在说笑的脸,先是有些茫然,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
是了……
她亲眼目睹了吴升那匪夷所思的手段,一息吸收灵墟,弹指间让整个血婴教灰飞烟灭……那种震撼,那种对力量认知的颠覆,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她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吴升是个怪物的事实。
可对羽罗子、对这些长老而言,他们根本没见过吴升,更无法想象世上还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在他们看来,剿灭一个隐藏极深、拥有一品邪修坐镇的邪教总坛,是何等艰难、需要周密计划、调动大量高手才有可能完成的大事。
祝银舟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剿灭了”,在他们听来,简直就像在说“我今天出门捡到了一件神器”一样不靠谱。
祝银舟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优越感。
她定了定神,绝美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目光清澈地看向羽罗子,一字一句道:“师尊,各位长老,银舟绝无戏言。”
“血婴教总坛,确实已被覆灭。”
“是我亲眼所见。是道藏府一位姓吴的大人出手,将其彻底铲除。”
“道藏府?吴大人?”羽罗子眉头皱得更紧,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那位古板长老沉吟道:“道藏府中,似乎并无姓吴的顶尖高手……”
“至少,能轻易剿灭血婴教的,老夫未曾听闻。”
“而且,道藏府近期并无大规模调动人手的迹象。银舟师侄,你是否被蒙蔽了?或是那位吴大人另有身份?”
韩尉哲也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质疑:“是啊,银舟师侄。”
“道藏府虽有能人,但我天剑阁亦不弱。连我们都难以寻获其巢穴的邪教,怎会如此轻易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吴大人剿灭?此事太过蹊跷。更何况,你说你与他同去?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天剑阁的真传仙子,怎么会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道藏府男子单独行动?
祝银舟看着众人依旧怀疑的眼神,心中那股无奈更甚,甚至有些气恼。
她加重了语气,清晰地说道:“我此前确与吴大人一同前往流沙海。”
“吴大人当着我的面,出手剿灭了血婴教上下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包括教主血婴老祖,无一漏网。巢穴已被毁,那些孩童就困在残存的阵法中。此事千真万确,弟子愿以性命和道心担保!”
她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殿内的笑声和议论声,随着她的话语,渐渐消失了。
羽罗子脸上的苦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了解自己这个弟子,她或许会冲动,会犯错,但绝不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之人。
尤其是在这种涉及上百条人命、一个邪教存亡的大事上,她更不会拿来开玩笑。
其他几位长老也收起了轻视之色,面面相觑。
祝银舟在天剑阁年轻一代中威望极高,不仅因为天赋,更因为她品行端方,言出必践。
她此刻如此郑重其事地担保……
“银舟。”羽罗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电,紧紧盯着祝银舟,“你所言,当真?无半分虚言?”
“绝无虚言!”祝银舟迎上师尊的目光,毫无退缩。
羽罗子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沉声道:“好!既如此,你即刻带路!诸位长老,随我一同前往流沙海,一探究竟!”
“是!”几位长老见阁主如此郑重,也知事态可能非同小可,立刻起身应道。
韩尉哲虽然心中依旧存疑,更对祝银舟口中那位“吴大人”与她“一同前往”耿耿于怀,但此刻也不敢多言,只能跟着起身。
祝银舟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羽罗子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她身侧。
其他长老也纷纷跟上,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流沙海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韩尉哲心中思绪翻腾,越想越不对劲。
“吴大人?道藏府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我竟从未听说?能轻易剿灭血婴教,至少也是一品中的顶尖高手,这等人物,怎会籍籍无名?”
“还有,银舟她……她居然跟这个男人单独出去了?她不是向来洁身自好,最重声名,从不与男子单独相处的吗?”
“以往即便有任务需要与男弟子同行,也至少要四人以上,以免惹人非议……这次,为何会破例?难道……”
一个让他极不舒服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祝银舟与这个吴大人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
“不!不可能!”
韩尉哲立刻在心里否定,“银舟何等眼光,何等心高气傲?连我都……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来路不明的道藏府之人?定是那厮用了什么诡计,蒙骗了银舟!对,一定是这样!”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吴大人”已然生出了强烈的敌意和嫉妒。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众人已抵达流沙海上空,按照祝银舟的指引,来到了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沙丘上空。
“就是下方。”祝银舟指着下方。
羽罗子等人凝神看去,灵识扫过,起初并未发现异常。
但很快,羽罗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在厚厚的黄沙之下,千丈深处,有一道巨大笔直,被天剑斩开的恐怖沟壑!
沟壑两侧,是崩塌的岩层和断裂的阵法痕迹!
阳光透过沟壑,照亮了下方的黑暗,隐约可见残破的建筑和干涸发黑的血池痕迹!
“这……”一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好恐怖的攻击!这沟壑……是被一击劈开的?!”
众人纷纷落下,来到沟壑边缘。
近距离观察,那股震撼更加强烈。
沟壑光滑如镜,边缘整齐,仿佛是用最锋利的刀切开豆腐一般。沟壑深处,残留着浓郁的血腥气和邪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仿佛这里的一切生机,都在一瞬间被彻底抹去。
羽罗子神情凝重,灵识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地方。
越探查,他心中的震惊就越甚。
没有激烈战斗的痕迹,没有混乱的元罡残留,没有挣扎反抗的气息……只有这道恐怖的沟壑,以及沟壑下方那些被瞬间湮灭、只留下些许灰烬的残骸,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一边倒的、碾压式的灭杀!
出手者,实力远超血婴教众人,以至于对方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被瞬间全灭!
“真的……全灭了……”另一位长老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
他找到了几块碎裂属于血婴教长老的身份令牌,以及一些邪器碎片。
一切证据都表明,这里就是血婴教总坛,而且,已经被人以雷霆手段摧毁。
祝银舟站在一旁,看着师尊和众位长老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惊骇然,心中大为轻松!
看吧,让你们不信我!现在亲眼所见,总该信了吧?
羽罗子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先对身旁一位长老急促吩咐:“李长老,你速带几名弟子,下去搜寻幸存孩童,仔细救治,小心残余禁制!”
“是!”那位李长老不敢怠慢,立刻带人飞身而下。
安排完救治事宜,羽罗子这才转过身,快步走到祝银舟面前。
这位一向沉稳慈祥、仙风道骨的阁主,此刻脸上肌肉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银舟!”羽罗子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急切地问道:“这……这真是那位吴大人所为?你亲眼所见?他……他是如何做到的?”
祝银舟看着师尊这副崩坏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得意更甚,但脸上还是努力保持平静,用力点了点头:“是,师尊,是吴大人出手。”
“我亲眼所见,他……他只抬手划了一下,然后弹了弹手指,血婴教上下,包括那血婴老祖,就……全没了。”
“整个洞窟,也被劈开了。”
她描述得尽量简单,但听在羽罗子等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抬手一划,弹指之间,灭杀包括一品邪修在内的百余邪教徒,劈开百丈地窟?
这……这是什么实力?!这是什么手段?!
羽罗子感觉自己修炼了数百年的道心都在颤抖。
他自问,即便自己全力出手,或许也能斩杀血婴老祖,摧毁这处巢穴,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如此……干净!
更不可能不留下如此恐怖的、纯粹的物理破坏痕迹,却没有多少元罡和法则波动的残留!
这只能说明,出手者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他难以理解的层次!
对力量的掌控,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位吴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羽罗子声音干涩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祝银舟。
其他长老也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祝银舟想了想,决定还是有所保留,不能把吴升的“底细”全抖出来,毕竟吴升叮嘱过灵墟之事要保密,而且他那匪夷所思的实力也太过惊世骇俗。
她斟酌着语句,用一种我已经很保守了的语气说道:“吴大人是道藏府的一位大人,具体职司弟子不便多问。”
“他……似乎来自北疆。”
“弟子此前与他并不相识,只是因缘际会,得他邀请同行。吴大人他……确实实力超凡,深不可测。”
她已经尽量说得平淡了,但“深不可测”四个字,从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她口中说出,分量何其之重!
羽罗子等人听得面面相觑,依旧茫然。
道藏府?北疆?这信息太少了!北疆那等偏远之地,何时出了这等恐怖人物?还加入了道藏府?
唯独韩尉哲,他此刻完全没心思去琢磨那位吴大人究竟有多厉害。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祝银舟说话时的神态上。
他看到了!他清楚地看到了,当祝银舟提起那位“吴大人”时,她那绝美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情愫!!!
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背脊,语气虽然平静,但那份隐隐的骄傲和开心,却逃不过韩尉哲这个一直暗中关注她的人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提起那个男人,她会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神态,他韩尉哲追求她这么多年,都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
一个让他心头发冷、妒火中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难道……祝银舟对这个吴大人,动了心思?甚至……
“不!绝不可能!”韩尉哲在心中疯狂咆哮,“她是我的!”
“她那样骄傲,怎么可能轻易对别的男人……定是那厮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银舟!对!一定是这样!”
……
与此同时,道藏府。
主事刘文远坐在自己的公廨内,嘴巴微微张着,人俨然变成了一尊雕塑。
就在刚才,那位让他又敬又畏、完全看不透的吴升吴大人,亲自来到了他这里,将一份简短的报告放在了他桌上。
报告内容很简单:流沙海“血婴教”剿灭任务,已完成。
巢穴已毁,首恶伏诛,余党尽灭。
幸存孩童已由天剑阁接手安置。
然后,吴升只问了一句:“刘主事,依你看,我这份功劳,够不够晋升执令?大概需要多久流程?”
刘文远当时脑子都是懵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规章回答道:“回吴大人,剿灭血婴教乃是大功,按律足够申请晋升执令。只是流程需要上报都统,甚至可能需司主过目,最快……恐怕也得半月到一月时间……”
吴升听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便转身离开了公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直到吴升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刘文远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结……结束了?血婴教……被灭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都有些发飘。
这才过去多久?从吴升接下这个任务,离开道藏府,到现在回来交差……有两天吗?好像还不到两天吧?!
那可是“血婴教”啊!行踪诡秘,巢穴难寻,教主乃是一品邪修,凶名赫赫,连道藏府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甚至折损了不少人手的“血婴教”啊!
就这么……没了?被吴升一个人,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连锅端了?
刘文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知道吴升很强,能逼得陈东风那老狐狸“自愿”退位让贤,能轻松完成道藏府那堪称刁难的考核,绝对是猛人中的猛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吴升能“猛”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猛”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非人哉!
“我的老天爷……这位吴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北疆?”
“北疆真的能养出这种怪物?!”刘文远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激动得脸色发红。
“不行!得立刻上报!必须立刻上报给沈都统!”刘文远意识到事情的紧急性,“这种功劳,这种效率……”
“我的天,吴大人这是摆明了要一路高歌猛进啊!执令?我看以他这个势头,都统都指日可待!”
他不再犹豫,立刻铺开最好的符纸,以最恭敬、最严谨的笔触,开始撰写给都统沈从武的紧急报告。
他要将吴升申请晋升执令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最醒目的方式,报上去!
这位吴大人,他刘文远是跟定了!
哪怕只是沾点边,未来也前途无量啊!现在不赶紧烧热灶,更待何时?
……
中元道藏府都统府邸,后院静室。
沈从武一身常服,正负手而立,指点着面前正在练剑的女婿祝幸。
“剑意不够凝练,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沈从武声音沉稳,一针见血。
祝幸满头大汗,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岳父大人教训的是,小婿再练。”
实际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这一个老丈人到底是在说什么东西。
显然对方估计也弄不懂自己要表达的是什么,所以随便的编了一些词语,然后就这么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了。
但是自己又不好意思说,只能说是妙妙妙。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属下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捧着一份加急玉简,快步闯入,脸色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有些发红。
“都统大人!急报!刘文远主事加急呈报!”
沈从武眉头一皱,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对自己手下向来要求严格,最不喜这种毛躁之举。
那属下也知道自己失态,连忙告罪,但还是将玉简高高捧起:“大人恕罪!实在是……此事太过惊人,属下不敢耽搁!”
沈从武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微动。
下一刻,这位中元道藏府都统,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拿着玉简的手狂抖。
“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给呛着。
“岳父?”祝幸收了剑,疑惑地看向沈从武。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岳父,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
沈从武没理他,飞快地将内容看完,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震惊,然后变成了深深的茫然,最后竟隐隐有一丝麻了的感觉。
“吴升……申请晋升执令?”
沈从武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他看向那心腹属下,“你确定……这是刘文远刚送来的?关于剿灭血婴教的请功和晋升申请?”
“千真万确,大人!刘主事以性命担保,消息无误!吴大人已返回,亲口确认任务完成!”
属下躬身,语气激动。
沈从武沉默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玉简,仿佛要确认上面的名字是不是吴升。
距离这小子升任“行走”才过去几天?
满打满算,有十天吗?屁股底下的椅子怕是都还没坐热乎吧?这就……开始申请执令了?
道藏府的晋升体系,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两次晋升之间必须间隔多久,但这早已是不成文的潜规则。
行走升执令,哪个不是熬资历、攒功劳、苦心经营,耗费数十年、上百年乃至更久?哪有像吴升这样的?
刚升了行走,转头就搞了个剿灭血婴教这种级别的大功劳,直接把晋升执令的申请拍到你桌上?
这速度……坐飞剑都没这么快吧?!
而且,这效率也太恐怖了!血婴教那是好灭杀的?
说灭就灭了?这才用了几天?沈从武自己掂量了一下,就算他亲自出手,想要在几天内找到并剿灭血婴教总坛,也绝无可能!光是探查情报、确定位置,就得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
“我的老天爷……”沈从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中元……这是来了个什么怪物啊?”
一旁的祝幸也看到了玉简上的内容,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嘴巴也张成了“o”型。
“吴……吴大人?他……他把血婴教给灭了?还申请晋升执令?”祝幸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他知道吴升厉害,能逼得陈东风退位,能轻松通过考核,但这才几天?就又搞出这么大动静?
但震惊过后,祝幸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祝幸差点跳起来,他激动地看向沈从武,“岳父大人!这是大好事啊!吴大人如此了得,这是天佑我道藏府……不,是天佑我中元啊!”
他看着沈从武那有些麻木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岳父大人此刻的痛。
当初,吴升像一匹黑马,目标直指执令之位时,他祝幸不也是这种背后发凉、如芒在背的感觉吗?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姿态,轻松夺走自己的位置啊……
现在,轮到他敬爱的岳父大人感受这种滋味了。
祝幸眼珠一转,立刻凑到沈从武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懂你”的语气,诚恳地说道:“岳父大人,小婿明白您现在的心情。是不是觉得……后背有点发麻?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沈从武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眼神中的那一丝“心有戚戚焉”却出卖了他。
他没好气道:“你小子,倒是会猜。”
“嘿嘿。”祝幸挠了挠头,然后正色道,“岳父,小婿是过来人啊!当初吴大人盯着我的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坐立不安,如芒在背!现在,这感觉轮到您了。”
沈从武脸色一黑。
祝幸赶紧接着说:“但是岳父,您想啊,这未必是坏事!吴大人如此厉害,这是明摆着要在道藏府体系里一路高歌猛进。执令?我看以他这个势头,怕是都统也拦不住他!”
沈从武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臭小子,净说大实话戳他心窝子。
“所以啊岳父。”
祝幸语重心长,开始劝慰,“就像您当初劝我和吴大人交好,别和他对着干一样。”
“现在,我也劝您,千万别和吴大人产生任何冲突!他既然要执令的位置,您就给他!痛快地给!”
“给完了之后,就算是人家以后是想要获得都统这样的一个位置,这也没事啊。”
“都统这样的一个位置,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人的,到时候直接像我当时一样,把这个锅直接甩出去就行。”
“不论如何,这是和对方打好关系是最重要的。加上我的姐姐好像和对方的关系也真的很不错。”
“有我姐姐这一层关系,有我这一层的关系,再加上您之前也从来没有得罪过对方,那么理论上来说应该不可能翻车。”
“但前提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可表现出来有任何的一丝狂妄了。”
“千万不能够做出来这螳臂挡车之事,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沈从武听着女婿的话,眼神闪烁。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晋升速度,实在太过吓人,让他这堂堂都统都有点心里发毛。但祝幸说的没错,只要自己表现得清纯一些,这样的强者结交远比得罪要好万倍。
“你说得对。”沈从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和果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结个善缘!到时候是要劝说对方不要去挑战我这一个都统的位置,去搞其他的都统就可以了啊。”
他不再犹豫,立刻提笔,在那份晋升申请上,唰唰唰写下了自己的意见和印鉴。
“功绩卓着,实力超群,准予晋升,提请司主核验。”
执令的晋升,需要都统和司主两级审批。
他这一关,必须立刻过,而且要以最积极、最支持的态度过去!
写完批注,盖上印鉴,沈从武将玉简交给心腹,沉声道:“立刻以最高优先级,呈送司主!不得有误!”
“是!”心腹接过玉简,快步离去。
做完这些,沈从武还是觉得不保险。他在静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对祝幸道:“贤婿,随我更衣,我们立刻去拜访这位吴大人!”
“啊?现在?”祝幸一愣。
“对!现在!立刻!马上!”沈从武语气斩钉截铁,“这种人物,我们必须第一时间表明态度!走!”
说完,他也不管祝幸反应,直接大步走出静室,对着外面吩咐:“来人!”
“取我衣服来!要最新、最庄重的那套!”
很快,沈从武换上了一身崭新笔挺的都统官服,气势威严。
祝幸也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
“岳父,我们这是要去吴大人府上拜访?”祝幸问。
“不,去刘文远那里!”
“吴大人刚交完任务,或许还在那边,或者刘文远知道他的去处!”
“无论如何,我们要第一时间见到他,表达恭贺和善意!”沈从武目光灼灼。
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府邸,疾驰而去。
只留下沈从武的夫人,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站在廊下,看着丈夫和女婿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和担忧。
“这是怎么了?老爷他……有多少年没这么着急忙慌、连衣服都要挑最新的穿了?”
美妇人蹙着秀眉,低声自语,“还有幸儿,也跟着一起……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无人可问,只能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暗自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