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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阅读 > 其他 > 从仕途开始长生不死 > 第393章 他的死,与我何干

朝丰洪的死讯,在碧波郡特定的小圈子里荡开一圈涟漪,因此不同人群,反应不同。

镇玄司。

内部通告下发时,大部分队员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毕竟死的是一位实权部门的正执事,而且是在守卫森严的办公室内,被人以斩首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杀死。

然而,这震惊持续的时间极短,很快便被一种古怪的轻松,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氛围取代。

“啧,城卫军的正执事啊……说死就死了?还是被砍了脑袋?”

“听说是,办公室里一地血,头都滚到门口了。”

“哈,死得真不体面。平时不挺威风的么?”

“威风?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死了,不过就是一滩烂肉,一截肠子。和我们那些死在妖魔爪子、利齿下的弟兄比起来,他这算死得干净利索了。”

“就是,咱们司里每年失踪、战死的兄弟,谁还记得名字?他朝丰洪算个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呗,还指望咱们给他披麻戴孝、痛哭流涕不成?”

“上面让咱们配合调查?配合个屁!咱们自己的案子都查不过来,哪有空管他们城卫军的狗屁倒灶?谁知道他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还是分赃不均被人灭口?”

“也对。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跟咱们没关系,该干嘛干嘛去。”

没有兔死狐悲,没有物伤其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和淡淡的事不关己。

镇玄司的人见惯了生死,但见的更多的是同僚、战友死在妖魔手中,死在与异类搏杀的第一线。

一个城卫军高官死于内部倾轧或仇杀?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某种报应或是内斗的必然结果,远不如追查一只潜伏的妖魔、清剿一处异类巢穴来得重要。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朝丰洪就停止运转,镇玄司更不会。

……

城卫军体系。

这里的反应要复杂和凝重得多。震惊是普遍的,毕竟死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而且死状如此惨烈。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消息灵通的中上层之间悄然蔓延。

“朝统领……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脑袋都……”

“嘘!慎言!上面让封锁消息!”

“封锁?能封得住吗?谁能杀他?为什么要杀他?会不会是……冲着我们城卫军来的?”

“谁知道呢……朝统领他……平时是有些……嗯,做事比较……直接。会不会是……”

“别瞎猜!祸从口出!现在是非常时期,都管好自己的嘴!”

“可……可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连正执事都说杀就杀,我们……”

人心惶惶。

朝丰洪背后不干净,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这并不妨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死,与其说让他们感到悲伤,不如说撕开了那层名为秩序的脆弱遮羞布,暴露出其下死亡可能随时降临的冰冷现实。

一个执事的死亡,打破了某种默认的安全假象。

人们在震撼于朝丰洪之死的同时,更多的是在担忧自身的安危,以及猜测凶手的动机和来历。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朝丰洪就停止运转,但城卫军内部的某些平衡和潜规则,已经被打破了。

……

宗门势力,对于盘踞碧波郡的各大小宗门而言,朝丰洪的死,不过是又一条与他们无关的、发生在“官府”内部的新闻。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九大宗门已去其一,剩下的八家之间,猜忌和提防远多于信任与合作。

资源的争夺、地盘的划分、过往的恩怨,在失去天剑阁后,事情变得更加尖锐和敏感。

朝丰洪是谁?

死了就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能多分一块矿区,还是能少交一份供奉?

人命有贵贱,贵贱不由己。

朝丰洪的命,在镇玄司眼中,不如一名战死的普通队员值得铭记。

在城卫军同僚眼中,是打破平静的警钟和自身安危的参照。

在宗门眼中,是无关痛痒的背景噪音。

他的死,像一块投入不同水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大小、形状、含义,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水面终将恢复平静,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一个人而停止转动,无论是朝丰洪,还是其他任何人。

人们善于朝前看。

……

夜色渐深,琉璃市的霓虹亮起,将城卫军大厦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

朝丰洪的办公室外,警戒线已经拉起,但围观的人群早已被驱散,只剩下几名城卫军的守卫面色紧张地守在走廊两端。

吴升和徐光汇并肩走来。

吴升已经换上了镇玄司巡查的制服,肩章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表情平静,与身旁同样穿着巡查制服、神色肃穆的徐光汇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到警戒线前,一名城卫军的小队长很懂事的立刻让开。

他固然认得这身衣服。

不需吴升多什么,在场的城卫军人员立刻垂首肃立,让开通路,眼神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很清楚,镇玄司巡查亲自到场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城卫军内部处理的范畴,上升到了某种特殊级别。

而镇玄司的行事风格他们也略有耳闻。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做好自己的本分,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尤其是,决不能让“正执事在办公室被斩首”这种消息泄露到普通百姓中去,否则必然引发恐慌和无穷无尽的阴谋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吴升和徐光汇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进了那间依旧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办公室。

现场保持着最初的混乱。

破碎的落地窗,呼啸的夜风,满地的玻璃碴和文件,以及那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无头的尸体依旧歪倒在椅子上,那颗头颅则还是老样子。

徐光汇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蹙,走到窗户破口处仔细看了看边缘,又感受了一下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沉声道:“一击致命。攻击是从外部发起的,距离相当远,但极为精准、凝聚。”

“出手之人,实力远超朝丰洪,而且……杀意果决,没有半分犹豫。”

吴升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颗被白布覆盖的头颅位置,又看向四周:“而且,现场丢了东西。”

他走到一侧靠墙的书架旁,指着其中明显空出了一小半的位置:“这里的书,少了。看灰尘痕迹,原本摆放得很满,现在空缺的这部分,书籍被有选择性地拿走了,并非胡乱扫落。”

徐光汇也走过来,仔细观察书架,又看了看被翻动过的抽屉和柜子。

沉吟道:“所以……是劫杀?伪装成入室抢劫,实则灭口,并取走了某些特定物品?”

“有很高概率。”

吴升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凌乱的文件和溅满血迹的笔筒、镇纸,“凶手目标明确,杀人,取物,然后立刻远遁。”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除了这狂暴的斩击和远距离出手的方式,几乎看不出更多信息。”

徐光汇叹了口气:“如果能弄清楚朝丰洪丢了什么,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的动机,甚至身份。”

吴升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这对我们来说,难度太大。”

“朝丰洪是正执事,他有什么秘密,收藏了什么重要东西,恐怕只有他的上司、或者少数他需要巴结的前辈才可能知道一二。”

“至于我们这些下属……”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上级面前,下属往往只能看到对方想让看到的一面,甚至是伪装出来的那一面。

真正的秘密、癖好、收藏,下属很难触及。

指望从吴升这个副执事这里得到朝丰洪的核心情报,不切实际。

徐光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上位者在下位者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端起架子,隐藏真实。吴升作为朝丰洪的直系下属,能提供的有效信息恐怕有限。

“那……向上追查?”徐光汇问。

而他说出来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这一个表情还是带着一些古怪的。

或许是有些话不方便他来说。

吴升则是瞬间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他主动说道:“晚辈觉得没有必要。”

“徐前辈。朝丰洪已经死了。镇玄司案件堆积如山,人手永远不够,妖魔的威胁无时无刻不在。我们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城卫军执事,投入大量本就不足的人力物力,去追查一个明显是高手作案、且大概率已经远走高飞的凶手吗?”

人死了,他身上的职位、光环、权力,就都消失了。

如果没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拼尽全力、付出代价去追查真凶,为他讨回公道……

那镇玄司,何必自讨没趣,贴上去做这个好人?

徐光汇就是这个意思。

镇玄司的职责是应对超凡事件、清剿妖魔、维护大面稳定,而不是给某个死去的官僚当私人侦探。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碧波郡暗流汹涌,镇玄司自己的压力已经极大。

为一个意外死亡的、风评未必多好的官员大动干戈?

不符合利益,也不符合镇玄司的行事逻辑。

除非,上面有明确的、无法抗拒的命令。

吴升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徐光汇,语气转为诚恳:“徐前辈,这里现场勘查和初步报告,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您事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

徐光汇看着吴升年轻却沉稳的脸,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好。你做事,我放心。至于那本《山川玉流诀》,你且拿去参详,有任何不解,随时来找我。”

“多谢前辈。”吴升郑重道谢,目送徐光汇转身离开。

对于吴升而言,徐光汇是一个不错的人。

温和,有学识,愿意提携后辈,而且懂得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虽然吴升平时很忙,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刻守在徐光汇身边保护他。

但如果万一有一天,徐光汇遭遇不测,吴升会认领他的尸体,并为他报仇。

就像之前的赵分信,就像赵分信那个被妖魔杀害的侄子。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超越普通同僚关系的承诺。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血脉亲人,能有一个人愿意在你死后认领你的尸身,并承诺为你复仇,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关系。

这关系,建立在互相的认可、分寸的把握,以及实力带来的底气之上。

……

徐光汇离开后不久,吴升正在办公室内,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现场细节,记录血迹形态、物品位置,为撰写报告收集素材。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吴升没有回头,继续调整着相机的焦距。

“吴巡查,辛苦你了。”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来,是柏青松。

他没有称呼吴升“吴执事”,而是用了“吴巡查”,这表明他认可吴升此刻是以镇玄司的身份在此工作。

吴升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对柏青松点了点头,暂时将相机放在一旁。

“柏大人。”他言简意赅。

柏青松走进来,目光复杂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终落在吴升平静的脸上。

朝丰洪死了,就在吴升明确表达对“正执事”之位感兴趣的这日。

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柏青松活了大半辈子,深知这世上真正的“巧合”少之又少。

然而,现场的劫掠痕迹,凶手远距离一击毙命的手法,以及吴升那无可挑剔的与徐光汇探讨功法的不在场证明,都让任何指向吴升的怀疑显得苍白无力。

更关键的是,吴升有杀朝丰洪的实力吗?

在柏青松看来,没有。

朝丰洪体魄二十万,吴升呢?他亲口承认不到十万。十万差距,鸿沟天堑。所以,柏青松不信是吴升所为。但他相信,这件事背后,或许有吴升乐于见到的推动力。

“仇杀。”

吴升则不等柏青松发问,便直接给出了结论,语气平淡。

而柏青松深深地看了吴升一眼。

急于定性?

而且是如此简单粗暴的仇杀?现场有明显的财物丢失,通常首先会考虑劫财或谋财害命。吴升却直接跳过这一步,指向仇杀。这是在引导调查方向,还是在暗示什么?

柏青松很快明白了。

这不是吴升急于定性,而是镇玄司懒得深究。

对于镇玄司而言,一个城卫军执事的死亡,如果是妖魔或异类所为,那必须追查到底。

但如果是“人族内部仇杀”,那性质就变了。

镇玄司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给一个死去的官僚当私人复仇机构。

谁想查,谁自己去查,自己去提供线索,镇玄司可以“酌情配合”。

吴升给出“仇杀”的结论,本质上是为这件事盖棺定论,方便归档,也方便……冷处理。

至于吴升会不会自己去查?

柏青松觉得不会。

朝丰洪死了,吴升恐怕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查?

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厚道了。

果然,吴升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忽然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朝统领……也是个能人。之前我来找他,本还约好改日详谈,共商一些事务的。没想到,这约定还未履行,人就已经……”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但眼神平静。

柏青松盯着吴升的脸,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吴巡查,你会为这件事做主吗?”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吴升,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吴升迎上柏青松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无奈,甚至带着点焦急:“柏大人,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我不过一个五品修为的巡查,实力低微,在这等事情上,能做什么主?”

“我这巡查的身份,也不过是临时顶缺,等哪天有合适的人选,说不定就被刷下去,回去当我的高级干员了。”

“有心无力,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说得坦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位卑言轻、自身难保的位置上。

柏青松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这更像是一种推脱。

他罕见地向前逼了一步,语气加重,再次追问:“吴巡查,我是说……假设。假设你真的拥有足够的实力,足以追查此事,你会为朝丰洪做主吗?会去追查真凶吗?”

这一次,他的问题更加尖锐。

吴升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柏青松的固执有些不解。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柏青松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颗被白布覆盖的头颅位置,仿佛在对着那颗死去的头颅说话,语气变得异常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既然柏大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晚辈若再以虚言搪塞,未免太不尊重您。”吴升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果,真如柏大人所言,我有这个实力,我不会管。”

柏青松瞳孔微缩。

吴升继续道:“他和我,有什么密切关系吗?”

“没有。”

“他不过是我名义上的上司,我们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没有共同的回忆,没有私下的交情,甚至谈不上有多少工作上的默契。”

“他死了,我很意外,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的死,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主?”

“……”柏青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虽然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他知道这是最现实、最可能的情况,但当吴升如此平静、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时,那种**裸的冷漠,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寒,甚至恐惧。

是的,不会管。

完全不会管。

所以,朝丰洪死了,就是白死。

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拍他马屁、唯他马首是瞻的下属、同僚、甚至朋友,在他死后,没有人会真正为他伤心,更不会有人冒着风险、付出代价去追查真凶。

他们只会庆幸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只会想着如何瓜分他留下的权力真空,或者如何与他切割关系。

所谓的人情,所谓的上下级,所谓的自己人,在死亡和利益的冰冷天平上,轻如鸿毛。

朝丰洪混到了正执事的位置,看似风光,可到头来,连一个愿意为他收尸、追凶的真正依靠都没有。

何其可悲,又何其现实。

柏青松一时间,竟生出一种强烈的兔死狐悲之感。

今日是朝丰洪,明日……会不会轮到他柏青松?

在这种冰冷的心绪驱动下,柏青松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了一个他本不该问、也极为不智的问题。

“吴升。”

他直呼其名,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盯着吴升,“如果我哪天死了,你会给我做主吗?”

问完,他就紧紧盯着吴升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想知道,在这个年轻人心里,自己这个曾经的举荐人、引路人,究竟有多少分量。

吴升看向柏青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甚至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带着点诧异的表情,语气诚挚:“柏大人,您开什么玩笑?您怎么会死呢?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您头上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柏青松的心脏,骤然收缩。

吴升的回答,太明确了,明确到残忍。

您怎么会死呢?

这是祝福吗?

不。

这是撇清。

潜台词是: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不会为你做主,就像我不会为朝丰洪做主一样。

虽然吴升能进入城卫军体系,是他柏青松举荐的。

但他柏青松心知肚明,那所谓的举荐,更多是听从京都方面的暗示,顺水推舟,甚至算不上什么人情。

吴升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的价值和运气。

这种轻飘飘的、无需付出任何实质代价的帮助,在关键时刻,指望能换来对方的死心塌地和感恩戴德?

不可能。

吴升早已看透,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当回事。

就在柏青松心中一片冰凉,思绪翻涌之际。

吴升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柏大人,朝统领……不幸罹难。”

“那么,他这个正执事的位置,空出来了。”吴升看着柏青松,眼神清澈,“您看……我吴升,能当这个正执事吗?还是说,上面……已经有什么安排了?”

威胁!

这他妈绝对是威胁!

吴升都不装了!

他真的就不装了,不说那些客套话了吗?

柏青松肯定不是蠢货,他瞬间听懂了吴升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潜台词。

朝丰洪死了,位置空了,我想要。

你帮不帮我?

你不帮我,就是挡我的路。

而一个刚刚坦诚表示不会为死人做主的、急功近利且前途未卜的年轻人,如果被他记恨上……

尤其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运气不错……

柏青松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吴升那张平静甚至带着点期待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危险。

他不是愣头青,他是老狗,是懂得隐藏獠牙、但一旦嗅到血腥和机会,就会毫不犹豫扑上来的老狗。

“而晚辈觉得,自己未尝不可一试。”吴升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这个世道很简单。

没有利益冲突,可以是路人。

利益一致,可以是盟友。

利益相悖?那就没什么情面好讲了,何况连道德本身都是服务于利益。

柏青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和翻腾的思绪。

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看着吴升,缓缓说道:“吴巡查说笑了……”

“此事,我会如实向上峰禀报。”

“按照章程,正执事出缺,确需尽快补位。”

“若有可能,吴巡查您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只是,此事终究非老夫一人所能决断,还需上峰定夺。”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但倾向性明显的答复。我会帮你说话,但成不成,不保证。

吴升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对着柏青松微微躬身:“如此,便多谢柏大人费心了。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晚辈都铭记您的关照。”

他将关照二字,咬得微微重了一些。

“您先忙,晚辈继续勘查现场,整理线索,也好尽快归档,让此事……尘埃落定。”

吴升说完,重新拿起相机,转过身,开始继续他分内的工作。

柏青松站在原地,看着吴升的背影。

又看了看地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久久不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有些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和冰冷算计的办公室。

而他的手掌,在袖中微微颤抖。

直到柏青松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办公室内,名贵的家具、柔软厚实的地毯、精致的摆设,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散发着奢华的气息,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提不起半分兴致,甚至觉得有些碍眼。

就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自己的地位稳如泰山,只要小心经营,不出大错,便能在这碧波郡安享晚年,福泽子孙。但朝丰洪的死,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意外和明天,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朝丰洪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价值。

除了最初的一点慌乱,城卫军内部有谁真正为他悲伤?有谁跳出来要为他报仇?

没有。

他的那些心腹、子侄,此刻恐怕想的都是如何自保,如何切割,如何在这场权力洗牌中攫取利益。而镇玄司的态度更是冰冷,定性仇杀,冷处理,不主动介入。

人走茶凉,莫过于此。

不,是人死灯灭,连茶都还没凉,就已经没人记得了。

吴升今天那番话,更是将这份冰冷现实血淋淋地撕开给他看。

“他的死,与我何干?”

这句话,不仅仅是在说朝丰洪,更像是在说给他柏青松听。

今日是朝丰洪,若他日我柏青松也遭遇不测,你吴升,也会是同样的态度,同样的冷漠。

这让柏青松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似稳固的地位、人脉、财富,在真正的死亡和绝对的实力或背景面前,是如此脆弱不堪。

朝丰洪好歹是二十万体魄的正执事,说死就死了。

他柏青松呢?他那些经不起查的旧事,他那些不成器的子孙,他那些看似盘根错节实则一扯就散的关系网……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朝丰洪一样突然暴毙,谁会为他做主?

谁会认领他的尸体?谁会追查真凶?恐怕结局,不会比朝丰洪好多少。

甚至于那些子孙会不会来一句,都怪这一个爷爷,这一个爷爷害得我不能考体系!

至于吴升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第一,他极度渴望进步,急功近利,这在城卫军和镇玄司内部已是共识。

第二,他目前处于某种驯化期或观察期,但最终很可能会被京都的某个圈子接纳。

第三,他记仇,也知恩图报,在某种扭曲的意义上。

你帮他,他未必感激涕零,但你若阻他,他日后得势,很可能报复。

“我早就让那姓朝的别太贪,别把事情做绝……他不听。”

“现在好了吧?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没人替你喊冤。”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死了,新人立刻就想踩着你的尸骨上位。”

柏青松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脑中飞速权衡。

要不要帮吴升?

帮,有风险。

吴升是个不安定因素,野心勃勃,而且似乎总伴随着意外。

帮他上位,未来是福是祸,难说。

但不帮?风险更大。

首先,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朝丰洪死了,正执事位子出缺,按照流程必须尽快补上。

吴升是副执事,接任顺理成章。

他只需要在呈递给上面的报告中,稍微侧重一下吴升的能力、资历和稳定性,强调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有利于平稳过渡。

最多再提一句“此子虽有进取之心,但尚属可控,可借此机会进一步观察磨砺”。

这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甚至可能因为举荐得力而在上面记一笔。

其次,如果他不帮,甚至暗中阻挠,让吴升没能当上这个正执事。

以吴升表现出来的性格和对进步的渴望,必然怀恨在心。

一旦吴升将来真的被京都圈子接纳,或者哪怕只是实力再有突破,要报复他柏青松,简直易如反掌。

他那些经不起查的旧账,他那不成器的家人……

到时候,谁会保他?

朝丰洪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帮他,是投资未来,赌他将来念点旧情,哪怕只是顺手拉一把。”

“不帮他,是自掘坟墓,等他有能力时,必然报复。”

柏青松苦笑一声,“这选择题,似乎并不难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琉璃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城卫军大厦的灯光已经恢复了正常,也有师傅们正准备连夜修窗户。仿佛几个小时前那里的血腥从未发生,城市依旧在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亡而停顿分毫。

“罢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我现在给他行个方便,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若阻他,便是结仇。”

“这仇,我未必承受得起。”柏青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走回书案后,铺开信纸,提起笔,开始斟酌词句,书写那份关于建议由副执事吴升暂代并接任正执事一职的报告。

字里行间,他将吴升形容为一个年富力强、勇于任事、熟悉业务、且在镇玄司体系内亦有良好合作记录,可确保城卫军工作平稳过渡、无缝衔接的合适人选。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印章,立刻以加急密件的形式传真。

做完这一切,柏青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朝丰洪那无头的尸体,吴升那平静到冷漠的眼神,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世道……想要善终,难啊。”他低声叹息,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苍凉。

……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

朝丰洪的死,在城卫军内部引起一阵骚动和调查,但在镇玄司仇杀、劫财、凶手已远遁的初步结论,以及柏青松等人有意无意的冷处理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对外,消息被严格封锁,普通百姓对此一无所知,琉璃市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事有轻重缓急。

如何判断一件事重要与否?

标准往往不在事件本身,而在于事件影响到的人,以及这些人愿意或能够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如果朝丰洪是京都某位巨擘的私生子,或是某位狐妖的血脉,那么他的死,必然震动朝野,无数人会被卷入,追查到底。

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有些背景、有些能力、但也树敌不少、贪了不少的郡城执事。

他的死,影响范围有限,愿意且有能力为他追查到底的人,更少。

于是,事情便自然而然地,被冷处理了。

人命贵吗?

人命是无价的,但有一个前提,这一个前提很容易被他人忽略。

那便就是人命对于自己而言是无价的,对于挚爱之人是无价的,这些都是感情上的联系。

除此之外。

不贵,人命本身,不值钱,不过是一具皮囊,百十斤血肉骨骼。

大小姐的猫丢了,能发动全城寻找。

路边的野猫死了,不过是清洁工扫走的一具尸体。

同样的生命,因所属不同,结局天差地别。

朝丰洪的命,在大多数人眼中,与那些死在妖魔口中的无名士卒、死在贫病交加中的底层百姓,并无本质区别。

枯骨一堆,黄土一抔。

最多骨灰盒多两斤松木板,仅此而已。

转眼时间滑向十月中下旬。

朝丰洪的死,已成为过去式,只在某些人的茶余饭后,或被偶然提起,或已彻底遗忘。

城卫军内部。

关于新任正执事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小道消息流传,但正式的任命,还未下达。

十一月二十一日的上午,阳光难得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带来些许暖意。

天星山庄,吴升的独立小院内,他最近这几天没有外出,一直留在天星山庄处理各种工作。

他是巡查了。

巡查是忙的。

此时,手机震动,是一个来自碧波郡本地的固定号码。

吴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动,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我是吴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正平和的熟悉声音:“吴巡查,在下汪逐流。”

碧波郡,琉璃市,长青武院,院长汪逐流。

“汪院长,您好。”吴升语气立刻带上了对师长的尊敬。

“您客气。”

汪逐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询问,“而您今晚有空吗?”

“来我这边,一起吃个便饭。”

“有些事,我想要亲自当面问一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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